那些贵族子弟早没了兴致嘲讽他，左右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边陲孤儿，配得上静云轩的优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路过时投来几道轻蔑的目光。陆惊蛰反倒乐得清净。
他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指尖摩挲着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口的涩意一点点漫上来，他攥紧指尖，正低头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还有执事温和的通报声。
门口站着的正是阿烈，一身灰布杂役服，袖口依旧沾着些许灰尘，却洗得干净，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眉眼张扬，笑容灿烂，看见陆惊蛰，眼睛都弯了起来。他本是书院杂役，按规矩不得随意进入内门，此番是托沈清和的父亲，外门沈教习帮忙，办了临时的外门亲属通行令，得了执事许可，才得以踏入内门，寻到静云轩。
“惊蛰！”阿烈快步走进院子，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一样样往外掏东西——几个温热的粗粮馒头、一小包茶叶、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几件缝补好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馒头是今早伙房多出来的，还热乎着。茶叶是从杂役处顺的，泡水有点苦，但比白水强。布鞋是我娘托人捎来的，我脚大穿不上，你试试合不合脚。”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眉眼间满是欢喜，仿佛把这些东西送到陆惊蛰手里，就是天大的满足。
陆惊蛰抱着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馒头，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在书院里藏着锋芒、忍着惶恐的日子，在见到阿烈的这一刻，全都有了慰藉。他看着眼前依旧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咽着说不出，只能重重点头。
两人坐在院中，阿烈絮絮叨叨讲着杂役处的琐事——哪个管事脾气好，哪个伙房的馒头最软，沈教习如何帮他办了通行令。陆惊蛰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心口那点涩意，在见到阿烈的这一刻，散了大半。
约莫半个时辰后，阿烈的通行令时限将至，不得不离开。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恢复那副利落模样，反复叮嘱：“往后我每月都能来一回，你好好修炼，别让人欺负了去。有事就托人带话，我立马过来。”
陆惊蛰送他到院门口，阿烈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容依旧张扬。陆惊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心口又暖又涩。
正要转身回院，余光里瞥见一道素色身影，从不远处缓步经过。
是苏晚。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书院常服，身姿挺拔清冷，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平日里连余光都不会分给旁人半分。可这一次，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陆惊蛰身上，没有鄙夷，没有好奇，也没有丝毫波澜，却偏偏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移开。
那目光极淡，却像冬夜里的一捧雪，凉意里带着说不清的重量。
陆惊蛰僵在原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微微收紧。他想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什么，却什么都读不懂。不过一瞬，苏晚便收回视线，垂眸继续往前走，身姿依旧清冷，仿佛方才的对视，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意外。
陆惊蛰缓缓回过神，抱着怀里的布包走进院子，关上院门。阿烈送来的东西还在怀里，温热的馒头已经凉了些许，他却攥得更紧。
他不知道苏晚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会漏了一拍。他只知道，在这个偌大的书院里，有人护着他，有人记挂着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苏晚回到寝居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竹影婆娑，月色还未上来，屋内只有一盏孤灯。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温润的玉面被摩挲得泛着柔光。
她想起那日演武场上，试力石上一闪即灭的银芒。
她想起周导师刻意移开的目光，想起那些人口中的“废物”，想起那个少年站在角落低着头、攥紧令牌指节泛白的模样。
她想起方才，他站在院门口，抱着旧布包，眼眶微红，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的野猫，好不容易等到一点温暖，却连欢喜都不敢太大声。
窗外风过竹梢，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晚闭了闭眼，轻声说了句什么，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只有那枚玉佩，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