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内廊曲折,青石板路干净得不染尘埃,两侧栽着细竹,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透着一股清寂的书卷气,和云安小城的烟火气全然不同。
引路执事领着新弟子们穿过长廊,各自分往居所。贵族子弟们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着家世与修炼,唯独陆惊蛰孤身一人,抱着书院发放的素色长袍与令牌,脚步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周遭的静谧,也怕自己这身旧衣衫,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静云轩坐落在内门西侧,独门独院,院中有一方小石桌,几株兰草,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方书桌,一个衣柜,虽不奢华,却宽敞干净,比起他先前住的破屋,已是天差地别。
陆惊蛰站在院门口,愣了半晌才敢迈步进去,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木门,心里依旧发虚。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住进这样的地方,可这份优待,没让他觉得欢喜,反倒多了几分不安——他配不上这样的待遇,也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好,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刚把怀里的衣物放在桌上,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的嗓音:“请问,陆惊蛰师弟是住在这里吗?”
陆惊蛰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浅青色书院常服的少年,身形微胖,眉眼圆润,笑容和善,手里拎着一个素布小食盒,没有半分贵族子弟的骄矜,看着格外亲切。
“我是陆惊蛰。”他低声应道,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还是不习惯与人打交道。
少年快步走进院子,笑容更盛,主动开口搭话:“我叫沈清和,就住隔壁的听竹轩,执事说咱们是同批弟子,往后一同上课修炼,特意让我来打个招呼。我爹是书院的外门教习,我打小就在书院长大,这里的规矩我都熟,你有不懂的尽管问我。”
沈清和性子热忱,没有因为陆惊蛰的出身有半分轻视,反倒主动递过手里的食盒,掀开一角,里面是几块软糯的桂花糕,还带着淡淡的甜香:“这是我娘今早蒸的桂花糕,不值什么钱,你刚过来,想必没备什么吃食,先垫垫肚子。”
这是陆惊蛰来到书院后,第一个主动亲近他的人,没有鄙夷,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善意。他愣了愣,接过食盒,指尖微微发颤,低声道:“谢谢你,沈师兄。”
“别叫师兄,咱们同批,叫我名字就好。”沈清和摆了摆手,熟稔地坐在石凳上,和他聊起书院的琐事,讲授课的导师,讲书院的规矩,讲平日里的作息,事无巨细,一点点打消陆惊蛰的局促。
陆惊蛰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沈清和的出现,像一缕暖阳,驱散了他初入书院的惶恐,也让这座冰冷的书院,多了一丝人情味。
两人聊了没一会儿,书院的钟声便缓缓响起,悠长肃穆,传遍整个书院。
“是开课钟,第一堂星流理论课要开始了,咱们快去吧,去晚了要挨导师训的。”沈清和站起身,拉着陆惊蛰的手腕,便往讲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讲堂宽敞明亮,摆着整齐的木桌木椅,新弟子们陆续落座,大多是出身名门的少年少女,苏晚坐在最前排的位置,身姿挺拔,垂眸看着桌上的书卷,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周遭的座位空了一大片,无人敢靠近。
陆惊蛰被沈清和拉着,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离苏晚很远,也离那些喧闹的贵族子弟很远,恰好是他觉得安心的角落。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蓝色长袍的老者缓步走进讲堂,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有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流光晕,气场沉稳,正是负责讲授星流理论的周导师,也是书院资历极深的长老。
讲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身子,不敢出声。
周导师站在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开篇便直击核心:“天地间有星流之力,蕴于星河,散于凡尘,引气入体者,为逐星人。”
他抬手一挥,半空浮现出一幅星河图谱,星光点点:“星力修炼分三境,引气、通脉、化境,层层递进;而承载星力的星脉,分九品,一品为凡,九品为天,天赋高下,星引石一测便知。”
话音顿了顿,老者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字字砸在众人心上:“但天赋越强,星力越盛,对神魂的损耗便越烈。稍有不慎,便会遭星力反噬,轻则记忆碎裂,重则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周导师的话语,字字清晰,落在陆惊蛰耳中,让他心头猛地一震。他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脑海里莫名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细碎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好似是幼时阿烈带他躲雨的片段,又好似是云安小巷里的烟火气,模糊得抓不住,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一直以为,被书院选中是脱离苦海的机缘,却从未想过,这背后藏着这般剜心的凶险。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慢慢忘记身边的人,忘记阿烈,他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恐慌,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讲堂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憧憬,有人神色凝重,沈清和在一旁低声给陆惊蛰补充讲解晦涩之处,帮他梳理核心要点,却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慌乱。
陆惊蛰抬眼,无意间看向讲台前的星河图谱,又匆匆扫过前排的苏晚。她依旧垂眸静听,神情淡漠,仿佛这些理论早已烂熟于心,可陆惊蛰分明看到,她指尖轻轻攥起,似是也对星力反噬之事,有所动容。
只是那动容极淡,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疏离模样,仿佛从未有过波澜。
一堂课过半,周导师不再多言,只将星力引气的基础法门缓缓道出,语速放缓,让众人牢记,待明日正式进入演武场,开始实际操练。
陆惊蛰握着笔,在纸上慢慢记录,字迹青涩却工整,每一笔都用了力。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哪怕前路凶险,哪怕星力会蚕食他的记忆,他也只能咬牙走下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笔尖,也落在讲堂内形形色色的少年少女身上。
星流之力的大门正式打开,陆惊蛰的逐星之路,就此启程。他还不知道,明日的实操,会让那股被压制的力量真正苏醒,也会让那股可怕的力量,真正开始啃噬他的记忆。
书院之外,谢辞洲正在杂役处忙碌,袖口沾着些许灰尘,满心想着晚些给陆惊蛰,送些合用的洗漱日用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