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赴书院的日子,定在清晨。
天还未亮,云安小城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连巷口的老树都裹着一层湿冷的白汽,鸡鸣声稀稀拉拉,打破不了这份沉寂。陆惊蛰早早就醒了,一夜浅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只把那块青色书院木牌揣进贴身的衣襟,又将阿烈昨日送来的半块干粮,用旧布包好,攥在手里。
破屋空荡荡的,墙角的草堆被他压得平整,除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他再无他物。站在屋门口,望着雾蒙蒙的街巷,他忽然生出几分不舍,不是舍不得这漏风的破屋,是舍不得这方寸之地,曾给过他的、仅有的安稳。
“惊蛰!”
熟悉的喊声穿透晨雾,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朝气,阿烈踩着青石板跑过来,脚步轻快,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换了一身半新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显然也是准备妥当,要跟着一同前往。
阿烈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眉眼弯弯,满是欢喜:“我就知道你早醒了,走吧,城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去晚了怕是要落队。”他说着,自然地接过陆惊蛰手里的旧布包,不由分说挎在自己肩上,半点不让他受累。
陆惊蛰攥了攥空空的手心,指尖微凉,看着眼前眉眼张扬的少年,低声道:“阿烈,你不必陪我去的,你家里……”
他话没说完,就被阿烈打断,阿烈拍着胸脯,语气坦荡又执拗:“咱们是兄弟,要走一起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我爹说好了,去书院边上寻个活计,既能陪着你,也能赚点口粮,半点不耽误。”
陆惊蛰不知道阿烈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看到阿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布包,走在他身侧,用身子挡住那些不友善的目光。这么多年,阿烈一直都是这样,从不解释为什么,只是做。
陆惊蛰喉间发涩,说不出推辞的话,只默默点了点头,跟在阿烈身后,往城门口走去。
晨雾渐渐散了些,天边透出一抹浅白,街巷里慢慢有了烟火气,粥铺飘出热气,摊贩摆开摊位,可两人身边的气氛,却格外安静。陆惊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路无话,唯有阿烈偶尔说几句闲话,替他驱散心底的局促与恐慌。
城门口早已聚了一群少年,大多是此次甄选上的贵族子弟,身着锦缎衣衫,由仆从簇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语气里满是骄矜,看向周遭的目光,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负责带队的书院先生站在一旁,清点人数,神色肃穆。
陆惊蛰跟着阿烈站在角落,尽量缩着身子,避开那些打量的目光。他身上的旧衣衫,在一众锦衣华服里,显得格格不入,卑微得像尘埃里的草,那些若有若无的鄙夷视线,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头垂得更低。
阿烈察觉到他的局促,往他身边靠了靠,用身子挡住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压低声音道:“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拿你怎么样。咱们靠本事选上的,不比任何人低一等。”语气粗粝,却满是底气,稳稳护住了身边的少年。
不多时,一道清冷的身影,缓缓走到人群前方。
苏晚来了。
她依旧是素雅的衣衫,只是换了一身便于行路的浅灰色布裙,未施粉黛,眉眼清冷,身后跟着两个苏家仆从,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股疏离的气场,周遭喧闹的人群,都不自觉安静了几分。
她没有看任何人,包括角落里的陆惊蛰,目光径直落在带队先生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全程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本就是天之骄女,无需迎合任何人,也无需留意尘埃里的小人物。
陆惊蛰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又飞快收回,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却依旧是不敢多看。他清楚,他和她之间,依旧是云泥之别,这场同行,不过是短暂的路途,往后在书院,依旧是两个世界的人。
人员到齐,带队先生一声令下,一行人踏上远行的路。
书院在南境腹地,离云安小城有几日的路程,一路皆是官道,两旁绿树成荫,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陆惊蛰走在队伍末尾,阿烈始终陪在他身侧,两人脚步缓慢,和前方喧闹的贵族子弟,隔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惊蛰一路沉默,偶尔抬眼,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书院里等着他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这趟远行,会彻底碾碎他所有的念想。他只觉得,离云安小城越远,心里那份不安,就越重。
正午时分,一行人在路边的凉亭歇息,仆从们摆好干粮茶水,贵族子弟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精致的点心,欢声笑语不断。阿烈拉着陆惊蛰,坐在凉亭最角落的位置,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他:“多喝点,路还长。”自己啃着干硬的面饼,毫无怨言。
陆惊蛰咬着干粮,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苏晚。
她独自坐在凉亭另一侧,面前摆着苏家仆从准备的清茶点心,却未曾动过,只是垂眸看着远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情平静,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人敢靠近,也无人能靠近。
有贵族子弟想上前搭话,刚走到她面前,就被她淡漠的眼神逼退,终究是不敢打扰。
陆惊蛰默默收回目光,低头啃着干粮,心里愈发清楚,苏晚这样的人,生来就站在云端,而他,终其一生,或许都只能仰望。
歇息片刻,队伍再次启程。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将一行人影子拉得很长。陆惊蛰走得有些疲惫,脚步虚浮,阿烈见状,主动扶着他的胳膊,放慢脚步,陪着他慢慢走,没有半分催促。
晚风渐起,带着凉意,吹起陆惊蛰破旧的衣角,也吹起他心底的迷茫。他回头望了一眼,云安小城早已消失在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那些小城的烟火,那些卑微的安稳,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知道,从踏出云安小城的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前方的路,漫长且未知,有逐星的机缘,也有躲不开的宿命,有注定要失去的温情。他就像一叶浮萍,被命运推着向前,身不由己,无处可依。
唯有身边的阿烈,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
夜色慢慢降临,前路隐在暮色里,看不清尽头,只余下少年人的脚步,一步步踏在官道上,向着那座名为逐星书院的地方,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