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喧嚣散得慢，人群的议论声还飘在半空，嗡嗡地响，像一群赶不走的飞蝇。
陆惊蛰还站在星引石前，指尖依旧残留着石面的滚烫，那股窜遍四肢百骸的力量早已褪去，只余下浑身发麻的虚软，和心口翻涌的恐慌。他垂着手，头微微低着，不敢看四周的目光，也不敢去看那块已经恢复如常的青石，仿佛方才那场闹剧，只是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阿烈还抱着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疼他，少年人滚烫的体温隔着粗布衣衫传过来，是这满场喧嚣里，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东西。阿烈的声音还带着未平的激动，嗓门亮得穿透人群，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欢喜：“惊蛰！你听见没！先生让你去书院了！咱们能进书院了！”
陆惊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发紧，满心都是茫然。他不懂什么星流之力，不懂什么逐星者，他只知道，自己原本安稳到卑微的日子，从掌心贴上星引石的那一刻，就彻底碎了。
负责甄选的书院先生快步走下高台，走到陆惊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少年人，叫什么名字？”
陆惊蛰指尖颤抖，抬头看向先生，眼神慌乱，声音轻得像蚊蚋：“我、我叫陆惊蛰……没有家，也没学过那些。”
一句“没有家”，说得平淡，却藏尽了多年的孤苦。先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从袖中取出一块青色木牌，递到他面前：“三日后，持此木牌，到城门口集合，随我等一同前往逐星书院。”
陆惊蛰愣愣地接过木牌，冰凉的木质触感贴着掌心，上面的纹路凹凸不平，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沉。
一旁的贵族子弟们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有嫉妒，有不甘，更多的是不解——一个连入门光晕都没激发的穷小子，凭什么被书院看中？
陆惊蛰的目光，不自觉又飘向苏家的方向。
苏晚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衣袖，神情淡漠如初，周遭的一切喧闹、震惊、议论，都仿佛与她毫无干系。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看着这个从尘埃里冒出来的少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苏家的长辈低声与身旁人交谈，目光频频落在陆惊蛰身上，带着审视与盘算，显然是将这个被书院破格录取的少年，记在了心里。唯有苏晚，始终静立一旁，眉眼清冷，仿若山间冰雪，半点不为所动。
陆惊蛰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木牌，跟着阿烈，一步步挤出人群。
阿烈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说着进了书院要如何如何，说着以后要护着他，说着再也不用在贫民巷受苦，语气热烈，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可陆惊蛰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满心都是无措。
他不想去什么逐星书院，不想学什么星流之力，不想做什么逐星者。他只想回到那间漏风的破屋，啃着干硬的麦饼，守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安稳，不用面对这么多目光，不用被卷入这场不属于他的纷争。
可他不能说。
他不能辜负阿烈眼里的欢喜，不能拒绝这唯一能让他摆脱饥寒的机会，更不能违抗书院先生的吩咐。在这云安小城，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两人走回贫民巷，阳光透过巷弄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阿烈把他送到破屋门口，又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衫塞给他：“这是我爹年轻时的衣裳，我改小了，你进书院穿着，别让人瞧不起。”
陆惊蛰攥着那件外衫，指尖微微发颤，点了点头，看着阿烈跑远的背影，缓缓走进那间破败的小屋。
屋内依旧阴冷，草堆还是昨日的模样，墙角的裂缝里，还渗着些许潮气。他坐在草堆上，把青色木牌放在面前，盯着那纹路发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云安小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贫民巷的烟火气慢慢升起，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飘在空气里。可陆惊蛰却觉得，自己和这份烟火气，隔得越来越远。
他是这尘埃里的孤客，原本苟活于角落，一朝被强光照亮，便再也回不去那片阴暗，只能被推着，走向未知的前路。
他不知道先生为什么选中自己，不知道那座遥远的书院里等着他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这场宿命的棋局，早已将他牢牢困住，往后余生，每一步，都是失去。
晚风渐起，吹进屋内，掀动他破旧的衣角。
三日后，他便要离开这座小城，离开唯一的挚友，踏入那片他从未奢望过的繁华。
此刻，他盯着那块青色木牌，一直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