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之后,昼短夜长,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自水榭文会一别,沈清辞刻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再主动打探谢砚之的消息,也不再纠结那枚被他珍藏多年的玉扣,只将全部心思放在府中,陪着兄长梳理沈家产业,清点田契账目。
那卷帛书依旧藏在漱玉斋的夹层之中。她没有焚毁,也没有拿出来示人,像是捧着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清楚它可以揭开真相,也清楚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沈知珩近来在外奔走,联络从前沈家旧交,想要慢慢稳固根基。只是朝中风向晦暗,不少旧日友人忌惮朝堂争斗,或是刻意疏远,或是虚与委蛇,收效甚微。这日黄昏,他满面倦容回到府中,到漱玉斋寻她。
“方才在外听闻消息,右相打算推举门生接管刑科,一旦事成,往后所有案卷重审,都要经过他那一关。”沈知珩眉头紧锁,语气沉沉,“若是如此,沈家旧案余下的隐情,便再无机会查清了。”
沈清辞正临着窗整理书卷,闻言笔尖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刑科掌复核案卷,若是落入右相党羽手中,他们手里那帛书上的线索,便永无见天之日。
“他这一步,是堵死所有后路。”她低声道。
“正是。”沈知珩长叹,“谢砚之今日在朝堂上当庭抗辩,竭力阻拦,可右相在朝中盘根错节,附和者众多,胜负尚且难料。”
沈清辞默然。
她下意识便想起谢砚之,想起水榭边他平静的那句,时机未到。如今,对方已经主动出手抢占先机,所谓时机,只会越来越远。
“兄长,此事我们不能贸然插手。”她斟酌许久,缓缓开口,“我们没有朝堂话语权,贸然上奏,只会引火烧身。”
“我知道。”沈知珩眼底满是不甘,“只是父兄蒙冤多年,一想到真相要永远埋进尘土,我实在难以甘心。”
兄妹二人静坐片刻,窗外暮色漫进庭院,桂树残叶被晚风卷着,在青石地上轻轻打转。沈知珩心事重重,坐不多时便起身离开。
屋内又归于寂静。沈清辞走到墙壁夹层之前,取出用油布包裹严实的帛书,在烛火下重新细读。一字一句,反复斟酌。
青禾在一旁看着,忧心忡忡:“小姐,您还在想这件事?谢大人那日提醒过,帛书之中藏着陷阱。”
“我记得。”沈清辞指尖抚过粗糙的帛面,“可右相步步紧逼,我们不能一味被动等着。”
她不愿依附谢砚之,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翻案的机会被封死。
一连几日,京中朝堂都在为刑科主事人选争执不休。流言四下蔓延,有人说谢砚之恃宠而骄,刻意和右相对抗;也有人暗里提起,谢砚之与沈家有旧,此番相争,是为替沈家翻案铺路。
流言越传越盛,终于传到了宫中。
这日午后,内侍传口谕,召沈清辞入宫觐见。
旨意来得猝不及防,沈清辞心中一凛。陛下素来心思深沉,忽然单独召她,想来是听闻了坊间流言,想要试探。
她不敢耽搁,换上素雅衣裙,随内侍入宫。御书房内檀香清淡,帝王端坐案前,目光温和,却自带威压。几句家常问询之后,话锋一转,落到朝堂纷争之上。
“朕听闻,你与谢御史早年相识?”
沈清辞屈膝垂首,神色恭谨,不慌不忙:“回陛下,年少时确有几面之缘,后来沈家获罪流放江南,音书断绝,早已多年不曾往来。如今谢大人身担御史重责,臣女一介闺中妇人,不敢妄自攀附。”
“哦?”帝王淡淡抬眼,“坊间都传,谢砚之此番和右相争刑科,是为了你沈家。”
“是旁人揣测罢了。”沈清辞声音平稳,“谢大人弹劾官员,核查卷宗,皆是为公办事,恪守御史本分,与沈家无关。沈家蒙圣恩平反,只求安分度日,从不敢奢求借朝堂纷争,追索旧事,扰乱朝局。”
她字字稳妥,划清界限,既没有抹黑谢砚之,也没有顺势捆绑,不给旁人留下半点话柄。
帝王静静看她片刻,缓缓颔首,似是满意她的通透。
“你倒是明白事理。朕知晓沈家委屈,只是朝堂制衡,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多事急不得。你且回去,安心度日。”
“臣女谢陛下恩典。”
出宫之时,日头已经偏斜。行至宫门外的长街,远远便看见谢砚之的马车停在一旁,他立在车旁,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内侍先行离去,街上行人稀疏。
谢砚之迎上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声问:“陛下召你,可有为难你?”
“没有。”沈清辞轻轻摇头,“我已经说清,你我并无牵扯,朝堂之争,与沈家无关。”
谢砚之眸色微沉:“如此,你便将所有压力,独自揽到自己身上。右相疑心本就重,你这般说辞,在他眼里,未必是避嫌,反而是欲盖弥彰。”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沈清辞抬眸望他,“我不能让陛下觉得,你徇私,沈家借你谋利。一旦落下这个印象,你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付诸流水,沈家也会再次获罪。”
他沉默下来。他本是想在朝堂之上,为沈家争一条出路,却没有料到,最后站出来稳住局面的人,是她。
“清辞,”他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习惯自己扛。”
“三年江南,早已学会了。”她浅浅一笑,笑意很淡,没有暖意,“谢大人,朝堂之事,你只管秉公而行,不必再顾及沈家。我方才在御前的话,句句属实。”
“我明白你的心意。”谢砚之望着她,“只是右相不会就此罢休。他既然拿你我旧事做文章,往后,还会有别的算计。”
“我会小心。”
一阵秋风掠过,卷起地上尘土。二人相对而立,明明离得这样近,中间却隔着朝堂风浪、三年风霜,还有一匣早已沉埋的风月。
“若是当真遇上难以化解的危难,不必硬撑,让人给我递一句话就好。”谢砚之低声道,“我不会强迫你接受我的庇护,只是,我不愿看见你身陷险境。”
沈清辞没有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只是微微屈膝一礼:“时辰不早,民女该回府了。”
她转身登上自家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身影。
谢砚之立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远,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
他知道她的倔强,知道她不肯欠他分毫人情。可棋局已经铺开,右相的后手,正在悄然酝酿。
回到漱玉斋,沈清辞换下宫装,心神稍稍安定。她以为此番御前应答,能暂时平息流言,可当晚,变故便来了。
青禾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从院外门缝塞进来的纸条。
纸条之上字迹潦草,只短短一行:【沈家当年流放途中,并非意外安稳,有人曾暗中安排杀手。】
沈清辞指尖猛地一颤,纸条险些脱手。
江南三年,父兄只说是路途艰苦,从没有提起过刺杀一事。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漫。原来当年沈家的劫难,远远不止朝堂上的一纸弹劾,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算斩草除根。
“小姐……这,这是真的吗?”青禾声音发颤。
沈清辞攥紧纸条,心底纷乱如麻。
若是此话属实,那幕后之人的心狠手辣,远超她想象。右相一党,从来没想给沈家留活路。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单薄孤峭。
她看向墙壁藏帛书的夹层,又想起宫门外谢砚之那句“遇危难,可传信于我”。
一边是她拼命想要守住的界限,不愿依附,不愿再和他纠缠风月旧事;一边是藏在岁月之下,血淋淋的杀机,是沈家一族潜藏的性命之忧。
旧笺沉于岁月,风波却不肯停歇。
从前她以为最难跨过的,是两人之间破碎的情意。如今才懂,在性命与阴谋面前,那一点风月遗憾,竟显得如此轻渺。
她独坐烛下,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