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风月沉笺 > 第5章 蛛丝马迹

第5章 蛛丝马迹

帛书的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仓促写下,通篇只叙当年沈家旧案里被刻意掩藏的蛛丝马迹。

沈清辞将帛书摊在窗下案上,借着暮色一点点细读。江南三年,父兄只告诉她沈家是遭朝中派系倾轧蒙冤,却从未细说幕后主使的脉络,一来是怕她知晓太多,徒增烦恼,二来也是线索尽数被抹去,无从查起。

可这一卷帛书,条理清晰,点出当年递上弹劾沈家密折的人,乃是如今右相门下的门生。右相一党,正是眼下和谢砚之在朝堂上相持不下的势力。

青禾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等她看完,才低声道:“小姐,这东西来路不明,咱们……该如何处置?会不会是圈套?”

沈清辞指尖轻轻抚过帛纸上的字迹,眉心紧锁。

圈套二字,是她最先想到的。

如今朝堂两分,右相一党视谢砚之为眼中钉,而她,是唯一和谢砚之有旧情的沈家女。倘若这份帛书是右相那边刻意送来,引诱沈家出面发难,一旦沈家按捺不住去上奏,便是主动卷入朝堂争斗。赢了,也不过是做别人手里的刀;若是输了,沈家刚刚平反得来的安稳,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可若是帛书所言属实,这便是洗刷沈家全部冤屈的机会。父兄背负多年污名,族人在江南受尽冷眼,谁不盼真相大白。

“不好决断,便先收好。”沈清辞缓缓卷起帛书,“不要让兄长先看见。此事牵连太重,贸然惊动他,以沈府如今的实力,扛不住。”

青禾连忙点头,取来油布裹好帛书,藏进漱玉斋墙壁一处隐秘的夹层里。

夜色慢慢笼罩庭院,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摇摇晃晃。沈知珩夜里过来,照旧和她闲谈几句近日府中琐事,又提起京中动向,语气里藏着忧虑。

“今日朝堂上,谢砚之又和右相一派争执起来,为漕运账目一事,吵得激烈。右相在朝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谢砚之虽得圣心,终究根基尚浅。”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帛书里提及的对头,果然日日都在和谢砚之对峙。

“兄长觉得,谢砚之为人如何?”她轻声问。

沈知珩愣了愣,沉吟片刻:“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他行事有底线,却也懂得取舍。当年沈家出事,他袖手旁观是真;如今屡次暗中帮衬我们,亦是真。我看不透他,也不敢让你与他靠近。”

这番话,公允得很。不褒不贬,恰好戳中沈清辞心底最纠结的地方。

她没有多说帛书一事,只顺着话头应了几句,待兄长离开,独自坐在灯下,久久难眠。

一夜辗转。

第二日午后,沈府门房匆匆来报,说是谢砚之派人送来一封信,并非邀约相见,只是一封寻常笺书。

青禾紧张地看向沈清辞:“小姐,还要退回吗?”

沈清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拿来我看看。”

笺纸上字迹依旧清峻,篇幅不长,没有缠绵言语,也不再劝她接受庇护,只写了一句提醒。

“右相党羽多善用借刀杀人之计,近日若有来历不明之人递送案卷、线索,万万不可轻信,切勿贸然出手。”

短短一行,恰好撞上她昨夜藏起来的那卷帛书。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

他怎么知道?

静云庵一别之后,他们再无碰面,她也没有向外吐露过半分帛书的事。难道送帛书的人本就是右相用来引她入局的饵,而谢砚之,早就看穿了对方的算计?

他是在提醒她。

可这份提醒,又让她进退两难。

若是信他,等于承认,她依旧要依靠他的判断避开凶险;若是不信,万一真的踏入圈套,沈家万劫不复。

“小姐,谢大人好像知道那帛书的事……”青禾声音发颤。

“他未必知道帛书已经到了我手上,应当是预判了对方的手段。”沈清辞把笺纸捏在手里,指尖微凉,“右相想要扳倒他,最好的法子,便是借沈家的手闹事。沈家沉冤未久,一旦主动发难,无论成败,都能扣上一个不安本分、纠缠旧怨的罪名。”

她终于读懂这盘棋。

右相不在乎沈家能不能翻案,只想借沈家这枚棋子,打乱谢砚之的步调。

沈清辞起身,走到藏帛书的夹层前,静静伫立许久。

她想要真相,却不能以沈家满门的安稳为赌注。

“替我备笔墨。”

她没有写长篇大论,只简简单单回了一行字:“多谢提醒,我自有分寸。”

没有怨怼,没有亲近,只是一句客气的应答。

送信的随从接过笺纸,匆匆返回谢府。

谢砚之正在书房批阅案卷,拆开回信,看见那七个字,眸光微沉。

自有分寸。

她依旧在和他划清界限,愿意收下提醒,却不愿依赖他。他知晓她的性子,看似温婉,骨子里倔强得很,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旁的幕僚低声劝道:“大人,沈小姐心性聪慧,应当明白其中利害。只是右相那边不会就此罢休,一计不成,必然还有后招。”

“我知道。”谢砚之将笺纸叠起,放进存放旧笺的抽屉,和多年前沈清辞写给她的信放在一处,“右相想要拿沈家牵制我,我便不能让他们如愿。但清辞不愿意受我庇护,我只能在暗处守着,不能再贸然出面,惹她反感。”

他不想再逼她。

当年长亭一别,是世事所迫;如今重逢,他不想再做那个强行闯入她世界的人。

几日后,京中举办一场文会,世家子弟与朝中年轻官员皆会赴会。沈知珩收到帖子,带着沈清辞一同前往。

文会设在城郊的水榭,临水搭建,秋水澄澈,两岸芦苇苍苍。一众文人分席而坐,吟诗作赋,闲谈时政。

沈清辞安静坐在兄长身侧,极少开口,目光淡淡落在水面。不多时,谢砚之缓步走入水榭,一身常服,褪去朝服的凌厉,依旧惹得满堂目光追随。

他入席之后,视线遥遥扫过来,与沈清辞对视一瞬,很快移开,恪守分寸,没有半分逾矩。

席间有人有意无意提起沈家旧案,假意感慨当年冤案,言语间隐隐怂恿沈知珩寻机再查旧证。

沈知珩面色微变,正要开口,沈清辞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抢先含笑开口,语气平和:“陈年旧案,陛下已经下旨平反,沈家感念圣恩,只愿守本分度日,不再追索过往是非。”

一句话,不软不硬,堵住了旁人的话头。

那挑事之人正是右相门下,见她不上钩,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也不好再继续挑拨。

谢砚之坐在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悄然浮起一丝浅淡的赞许。她果然通透,稳稳接住了这一场暗藏杀机的试探。

文会过半,众人移步岸边赏秋。人多嘈杂,沈清辞独自靠在栏杆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便知晓是谁。

“方才,多谢你。”沈清辞先开口,声音很轻。

谢砚之站在她身侧,和她隔着半步距离,没有靠近:“你自己守住了本心,与我无关。我只是提醒,抉择从来都在你手里。”

“那帛书上的线索,是真的吗?”她侧过头看他。

“大半属实,只是少了最关键的佐证,且附了陷阱。一旦递上去,最先问罪的不是右相门生,而是沈家,说我们挟私报复。”谢砚之低声道,“想要彻查旧案,时机未到。”

沈清辞沉默下来,秋风吹起她鬓边发丝。

“我一直以为,你是权衡利弊,舍弃了我和沈家。”她慢慢开口,“如今才慢慢看清,朝堂之上,一步错,步步死。只是江南三年的苦,是真真切切熬过来的,我没有办法轻易释怀。”

“我不奢求你释怀。”谢砚之望着粼粼秋水,声音沉缓,“我只盼,风波到来之时,你能保全自己,保全沈家。”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玉质温润,是当年她落在长亭的物件,他珍藏多年。

“这个,还给你。”

沈清辞垂眸看向那枚玉扣,心口猛地一揪。

那是她及笄时母亲送她的,当年长亭分别慌乱,不慎遗落,她以为早就遗失在风雨里。

她没有伸手去接。

“既然已经留在你那里许多年,便留着吧。”她轻轻移开目光,“物归原主,像是要把过往捡回来。可风月早已沉笺,不必再捡拾碎片。”

谢砚之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玉扣重新握在掌心,凉意浸透指尖。

“好。”他低声应下,不再勉强。

岸边人声渐起,有人朝这边望过来。

沈清辞直起身,敛好神色:“人来了,我该回去兄长身边了。往后,各自珍重。”

她说完,转身离去,月白衣影融入人群,再不回头。

谢砚之独自立在水边,望着那道背影,掌心紧紧攥着玉扣。

秋水汤汤,流不尽人间遗憾。

笺上风月沉埋已久,他纵然手握权柄,也拾不回当年海棠树下,那个满眼热忱、等着他一诺的少女。

可棋局未终,风浪未歇。

右相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们,终究还要在这京城风雨里,一次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