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风月沉笺 > 第7章 棋局之中

第7章 棋局之中

一夜烛火摇曳,天明时分,纸条上那行刺目的字,依旧在沈清辞脑海里盘旋不散。

她将纸条和帛书放在一处,油布层层裹紧,重新放回夹层。指尖触到微凉的墙面,心底寒意久久散不去。当年流放江南一路山高水远,父兄只说沿途多盗匪,行路艰险,原来那些险象环生,从不是天灾,是人为的赶尽杀绝。

青禾端来早膳,见她眼底青黑,心里担忧,轻声劝:“小姐,一夜未睡,多少吃些东西。那张纸条来路不明,说不定又是右相那边抛出来的诱饵,引我们自乱阵脚。”

“是诱饵也好,是实情也罢,都不能再当作全然无关。”沈清辞拿起粥勺,却全无胃口,“他们敢在流放途中下手,如今沈家重回京城,只要一日不除,他们便不会安心。”

她想要安稳,可暗处的刀,早就对准了沈府。

沈知珩晨起过来商议家事,沈清辞斟酌再三,终究没有将纸条一事告知。兄长近来奔走已经心力交瘁,若是再知晓当年还有刺杀之事,只怕沉不住气,贸然去追查,正中敌人圈套。

她打算独自查证。

白日里依旧如常,看书理账,待人温和,看不出半分心绪翻涌。等到午后,她寻了个去城外上香的由头,带着青禾悄悄出门,没有去往静云庵,转而寻到城南一处旧宅。

这里住着当年跟着沈家一起流放、后来侥幸脱身的老仆周伯。周伯当年跟着队伍南下,路上负责照看行李杂事,许多旁人不曾留意的细节,他或许记得。

旧宅狭小简陋,院里晒着草药。周伯看见沈清辞,又惊又喜,连忙迎进门。待青禾守在院门口望风,屋内只剩二人,沈清辞才压着声音,问起当年南下路途上的异动。

周伯闻言,脸上喜色一点点褪去,慢慢沉了下来。

“小姐,这件事,老奴记了三年,不敢跟老爷公子提起,就怕他们冲动惹祸。”周伯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那年刚入楚地,夜里宿在荒驿,一伙蒙面人闯进来,说是劫财,可刀招都是冲着老爷和公子去的。护卫拼死抵挡,折了两个人,才护着我们逃出来。事后老爷吩咐,对外只说是山匪,不许声张。”

沈清辞心口一沉,果然是真的。

“可当时,为何没有报官?”

“那时沈家已是戴罪之身,递上去的状子,根本无人受理。沿途州县早有人打过招呼,就算报了,也是石沉大海。”周伯浑浊的眼底藏着后怕,“那伙人撤退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上头吩咐,不留后患。老奴活了大半辈子,听得清清楚楚。”

线索一点点收拢,所有矛头,都隐隐指向右相一党。

沈清辞静坐许久,指尖冰凉。原来沈家所承受的,不止是一纸冤案的屈辱,还有数次索命的杀机。

她谢过周伯,留下银两,再三叮嘱他万万不可对外说起今日会面,才带着青禾离开。

回城的马车上,一路寂静。青禾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小声道:“小姐,现在怎么办?他们连流放路上都敢动手,如今咱们在京城,在他们眼皮底下……”

“没有证据。”沈清辞声音轻而哑,“只凭周伯的口述,一纸不知何人送来的纸条,根本扳不倒右相。贸然告发,只会被反咬一口,诬陷我们捏造证据,污蔑朝中重臣。”

马车驶入城门,刚进热闹的街巷,斜刺里冲出几个壮汉,拦在路前。车夫急忙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原地踏步。

为首一人面色冷硬,目光直直投向车厢:“沈小姐,我家大人有请,劳烦移步一趟。”

青禾吓得浑身一紧,紧紧护在沈清辞身侧。

是右相府上的人。

沈清辞掀开一点车帘,神色平静,不见慌乱:“不知右相找我,有何话说?”

“去了便知。”对方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客气。

街巷行人渐渐驻足观望,若是僵持不下,很快便会引来更多人注意。沈清辞飞快权衡,若是强硬拒绝,他们当众发难,反而落得被动。

“青禾,留在马车上。”她低声吩咐,而后抬眼看向来人,“前面带路。”

“小姐不行!太危险了!”青禾急得眼眶发红。

“无事,光天化日,他们不敢直接动手。”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推开车门,跟着那几人,走向不远处一间僻静茶肆。

茶肆二楼雅间,右相端坐其中,一身锦袍,面容富态,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沉沉算计。屏退左右,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沈小姐,久仰。”右相缓缓端起茶盏,“今日请你来,只是说几句贴心话。”

“右相请讲。”沈清辞垂手而立,礼数周全,脊背挺得笔直。

“沈家能够平反归来,是陛下仁慈。只是人要知足,不该得寸进尺。”右相慢悠悠开口,“有些旧账,翻不得。当年的事就此揭过,沈家安安稳稳守着家产,一世无忧,不好吗?”

“右相的意思,是让我们装作不知道曾经有人欲置沈家于死地?”沈清辞抬眸直视他。

右相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知道太多,容易短命。谢砚之年轻气盛,非要与老夫作对,他有圣眷护着,老夫动他不易。可沈家不一样,根基浅薄,禁不起再一次风浪。”

话语里的威胁,直白不加掩饰。

“若是我不肯呢?”

“那就要看,谢砚之能不能时时刻刻护得住沈家。”右相轻轻摩挲杯沿,“老夫听闻,你一直刻意和他划清界限。很好,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聪明,别用错地方。你该明白,他护你,是念旧日风月;可这份情意,最是脆弱,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便什么都不是。”

他字字都在离间,想让她疑心谢砚之的心意。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民女记下右相的告诫了。”

“最好如此。”右相挥挥手,“你走吧。记住,安分,方能长久。”

她转身走出雅间,下了楼梯,刚到茶肆门口,便看见巷口立着一道紫袍身影。

谢砚之。

他不知何时赶来,身后跟着随从,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藏着掩不住的焦灼。方才右相派人拦马车之事,想来已经传到他耳中。

沈清辞脚步一顿。

“他为难你了?”谢砚之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几句劝诫,没有为难。”沈清辞避开他的视线,“大人不必紧张。”

“只是劝诫?”谢砚之眉心紧锁,“右相此人,素来阴狠,不会无缘无故单独见你。他定然是在恐吓你,逼你放弃追查旧案。”

他太了解对手的手段。

沈清辞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隐瞒:“他说,若是我们执意翻案,沈家会再遭祸事。他还说,你护我,不过是念当年风月,这份依靠,并不牢靠。”

谢砚之望着她清瘦的脸庞,秋风吹乱她鬓边发丝,心底一紧。

“他想离间你我。”他缓缓道,“我护沈家,一半是当年许诺未了,一半,是他本就罪证累累,于公,我也要查他贪赃构陷之罪。我对你,从不是一时风月兴起。”

这句话,沉甸甸落在风里。

沈清辞的心轻轻一颤,却很快稳住心神。

“可我依旧不能事事依仗你。”她轻声道,“今日他能找我谈话,来日,手段只会更狠。我不想让沈家,变成你前行路上的拖累,也不想旁人说,我靠着旧日情分苟全性命。”

“我明白你的倔强。”谢砚之放缓语气,“我不逼你依附于我。只是答应我,往后但凡再遇上这样的事,不要独自硬扛。周伯那边,已经不安全了,右相既然盯上了你,一定会去排查当年随行之人。”

沈清辞猛地抬眼。

她去找周伯一事,极为隐秘,连青禾都不曾多言,他竟然查到了。

“是我派人暗中护着你。”谢砚之坦然承认,“我答应过不强行插手你的决定,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踏入险境。”

原来一路,都有他的人,隐在暗处。

沈清辞一时无言,心里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滋味。她想要全然自主,可在这盘生死棋局里,单凭她和兄长,实在太过单薄。

“我会叮嘱周伯尽快离开京城,避去乡野。”良久,她低声开口。

“我帮他安排路途,稳妥一些。”谢砚之立刻接话,不等她拒绝,又补了一句,“这不是庇护,只是帮证人避险,为公。”

他特意划开风月私情,给她台阶。

沈清辞没有拒绝。

夕阳斜斜落下来,拉长两道身影。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并肩站在茶肆门口,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亲昵,却也不再是全然陌路。

“右相既然已经摊牌,很快便会有下一步动作。”谢砚之望向远处层层宫墙,“我这边正在搜集他贪墨结党的实证,还差最后一环。等证据齐全,便是收网之时。”

“若是时机未熟,千万不要贸然出手。”沈清辞叮嘱他,“他根基深厚,一旦一击不中,万劫不复。”

她竟然会反过来叮嘱他。

谢砚之垂眸看她,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柔和。

“好,我记下了。”

短暂的相遇之后,依旧要分开。沈清辞转身走向马车,青禾连忙迎上来,扶她上车。

车帘落下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谢砚之还站在原地,紫袍立于落日余晖里,遥遥望着她的方向。

马车缓缓驶离。

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抬手按住心口。

匣子里的风月早已沉笺,可风雨未停,刀光暗涌。他们本想各自走远,却被一桩陈年冤案,死死缠在同一场棋局之中。

爱恨、隔阂、忌惮、还有藏在深处未曾熄灭的牵挂,交织一处。

她不知道这场博弈最后会是什么结局,只清楚,往后的路,凶险更胜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