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人已经远去,活着的人照常活着。不但得好好活着,还非得活出点样子来,不致让周围的人看低,方可算作对亡人的告慰。
经过一番商量,祝老太太拿定主意,决定让张大友回乡安葬。
祝大友本是乡下人,后来搬迁至城里,相识、结婚、生子,一个步骤都没落下。后来,他陪伴孩子长大,人也逐渐变老,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虽不能说十分圆满,但至少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凡温馨地度过峥嵘岁月。如果说张大友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他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孩子们长大成人,完成终身大事,尤其是三儿子亚洲,现在还在上大学,别说结婚,连女孩家的手都没碰过。
亚洲的事虽然没有抬上台面,但老太太记在心里,她打算等丧事办完,立刻找人帮亚洲保媒,敲定亲事。祝老太太知道,她老了,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如果哪天突然离世,留下这个遗憾,怎么还有脸去地下见张大友?
再说她的三个女儿,老大祝春梅虽然成了婚,可一直忙于工作,没要孩子;老二慧英人长得好看,勤快、能干,眼光也随之挑剔,一般人无法入她的法眼。所以到现在她还是孤家寡人,成为街坊四邻有名的“老姑娘”。
至于亚楠,她比亚洲小四岁,正上高中三年级,成绩平平,不知道最终能考上什么等级的学校。祝老太太一直希望亚楠有一技之长,当一名教师或者医生,但亚楠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到现在都不肯透露。
想到这些,祝老太太一阵头痛——她能在病倒之前把所有事项完成,然后不留遗憾地去见张大友吗?
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张大友的丧礼,操持好风风光光地办,让他走得安心,去得踏实,也算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
春梅在街上等了十多分钟,压根没看见一个人影。临近春节,街上人烟稀少,更不用谈车,花那点钱拉一具尸体到乡下,谁会愿意?她先后等来四五辆,把事情稍微一说,人家就不乐意了,摆摆手说干不了,踩上油门一溜烟跑了。
慧英走过来,嘴里冒着白气,冷着脸说:“你这么跟人家说怎么成,大过年的谁愿意粘这个晦气。”
春梅问:“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慧英双手抄在兜里,一抬下巴:“能有什么好办法,一个字。”
“什么?”
“骗呗!”慧英挑眉。
大家都知道春梅比慧英年龄大,见的世面多,但从做事风格上来看,春梅更老实,慧英则偏狡黠。
两姐妹相差不到五岁,同一家庭出来,人生轨迹却不大相同。春梅学习成绩拔尖,四姐弟中最为优秀,读完大学后去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薪水优厚。慧英不爱上课,只上到高三就离校了,但她也没闲着,没自怨自艾,骑上一辆破三轮车支个摊子,在街上卖起馄饨来。馄饨是鸡汤的,皮薄馅满,汤香味浓,价格还实惠,因此也没赚大钱,只够勉强度日。
慧英心里有个秘密,从来没跟人提过。她在心里当然敬佩她的姐姐,可更重要的是,她有点疾度她。
【注:疾度,修正词,通嫉妒。】
春梅容貌不比她差,学历高,嫁得人也好,说起话来有一种温和正派气质,她想不到世界上哪个女人能比春梅更完美。
从小到大,慧英没有一件事比得上春梅。论才能,她在下;论富裕,她压根沾不上边。
那天在医院她对春梅颇有微词,一方面是真心实意不满,另一方面也是看准时机,找机会发泄内心的度火罢了。她这么多年的苦,谁能知晓?
【注:度火,修正词,通妒火。】
不过眼下不是跟春梅计较的时候。
慧英使了计策,哄骗司机说要运东西,天气冷,想请人到家里喝口热茶。司机答应了,到屋里暖手,慧英陪他说话,另外三姐弟顺势把张大友抬上去,盖上白布藏起来。一路走,神不知鬼不觉,直到回到乡下,下了车,司机才发现扛上来的具尸体,当即吓破胆子。不等他开口痛斥,慧英说车费比原来定好的价格高三倍,再给他包个红包,算作补偿。
司机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无可挽回,再生气也是徒劳,只好拿钱走人。只是回神一想,还是觉得被人糊弄了,心里憋屈,临走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
乡下的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盖的,简陋无人居住,再加上年久失修,到处落灰。
春梅站在院子里,凝望着这个已经离开了许多年的居所,往事如烟,回荡在她脑海里,一幕幕,像影片似的。她想起来张大友爱穿土黄色的单布褂子,套在身上,远远看,跟稻草人似的。她母亲总是左手牵着一个,右手抱着一个,到最后后头还跟着一个。慧英爱扎俩小辫儿,跳起来一晃一晃的,还爱抢她手中的玩具——其实那时候也没什么玩具,顶多就是祝老太太给她俩缝制的沙包、蜻蜓。亚楠生下来后很快就学会走路,春梅没事时总爱逗她。亚洲是一尊顽劣的小魔王,家里所有的小孩都被他打哭。
很多年过去了,现在,她们都长大了。
亚楠拿抹布擦桌子,老太太在正屋板凳上坐着,春梅、慧英和亚洲商量好,三人决定分头行动,去亲戚邻居家报丧,通知他们张大友去世的消息。
很久没回来,她们和乡下邻里的关系逐渐变淡。春梅先去拜访辈分高的叔伯家,又去见了几个同辈。慧英通知完消息没停歇,找了一支专门协助办丧礼的队伍,他们能帮忙看风水,吹唢呐,确定埋葬张大友的地界,最后帮张大友下葬。
等到太阳落山,姐弟三个才从外面回来,亚楠做好饭,盛出来端到桌上,等了一阵却不见大家动筷。亚楠知道她的母亲、姐姐、哥哥正在为父亲的事情伤心,棺材就停放在屋子中间,谁还能吃得下饭?
亚楠劝说大家:“姐,二姐,哥,你们忙活一天了,赶紧吃点东西吧。”
春梅勉强笑一下,摇摇头,慧英不言语,只是双目失神,似乎神游天外。亚洲一手托着下巴,环视一遍饭菜,轻声说:“不吃,嘴里发苦。”
亚楠只好扭头看老太太,这才过去两天,老太太的脸上更显苍老,皱纹加深,好像藏着满腹心事。
亚楠站起来,盛了一碗饭给她:“妈,您也吃点儿,不然哪来的力气撑着,接下去还有几天需要您来挑大梁。”
接下来还得哭丧,招待哭丧的亲戚朋友,送棺下葬…没有一件事不耗费心力。
老太太哑着嗓子说:“我吃不下,亚楠,你吃吧。”
亚楠只好端正饭碗干坐下,祝老太太在灯光下仔细瞧着她的四个孩子,长叹一声,说:“今天正好机会难得,妈有几句话叮嘱你们,你们都听好,给我记在心里,记一辈子,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春梅和慧英不知道老太太要说什么,不过已先连连点头,亚洲和亚楠庄重而又迷茫地望着她们年迈体弱的母亲,说“好”。那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回荡在屋里,一个五十二岁失去丈夫的女人对她的孩子的未来充满期望:“春梅,慧英,亚洲,亚楠。”她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郑重地说,“如今你们的父亲不在了,我一个老太太帮不了你们什么,但我想要你们记住,不管你们兄弟姐妹之间有什么恩怨、对错、是非,现在通通忘了,一笔勾销。我不想看到你们四个因为一些不重要的小事伤感情。你们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姐弟四人互帮互助,不吵架、不分家、不怨怼,剩下的几十年我们还一起过。”
她的话说完,春梅和慧英互相看对方一眼——她们前天才刚吵过架,甚至差点在医院里打起来。亚洲瞪亚楠,撇了撇嘴,心里骂句“小丫头片子”,亚楠则揉揉脑袋,茫然不知所措。
见大家不回话,祝老太太用手掌拍拍桌子,语气严厉一些:“你们说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春梅嗫喏,喊了一声:“妈…”
慧英心里很为难,这不是答不答应的问题,而是答应了未必能做到。
“不吵架、不分家、不怨怼”,哪家姐妹兄弟敢拍胸脯说她们能完全做到?更不必提还得互帮互助,不分家。人长大了,成了家,原来的家就未必还算家了,这是社会发展的结果,也是个人的选择。
然而这话慧英不敢跟老太太讲,只有还没长大、脑筋简单的亚楠激动地保证:“妈,您放心,以后遇到再大的困难我都不离开你们,等我考上大学,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姐姐哥哥,真的!”
慧英觉得亚楠认真的表情格外好笑,小声嘀咕:“帮我们…我们帮你还差不多…”
四个人又是一阵沉默。祝老太太见她们不搭腔,急火攻心,哆哆嗦嗦地捂嘴咳嗽。春梅赶紧递上一杯热水,嘴里念着:“答应,答应,我们都答应,妈您别生气。”
她顺从地拍拍老太太的背,然后扭头示意三个妹妹弟弟,用眼神催促她们赶快说话。
慧英、亚洲和亚楠只好拖拖拉拉、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好,我们答应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