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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按照农村的规矩,张大友的亲戚朋友们得披上丧服见他最后一面,并且得哭得喊大声,叫得很大声,用以表示对他的尊敬、亲近。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真是震天响,恨不得十里八乡的人都能听到。

等他们哭完,再和张大友的家人做交流,安慰亲属,陪陪她们。

几个中年女人在偏厅陪祝老太太聊天,不经意间又提起张大友年轻时候的事,惹得祝老太太一阵感怀。

春梅在和各家亲友说话,离开乡下这么多年,她已经认不出谁是谁了,称呼的时候只笼统地按照年龄称“叔叔”“伯伯”“大姨”“姑姑”。

慧英和亚洲跪在地上,跪得膝盖发硬,亚楠偷懒,身体靠后,屁股坐在小腿上,这样最为省力。又跪了半个钟头,她下半身酸软,舔了舔嘴角,靠近亚洲说:“哥,我渴了。”

亚洲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她:“早上不是告诉你多吃点吗?”说完用胳膊肘顶了顶亚楠,“你那是什么姿势,以为在学校呢,跪好!”

亚楠听完直起身,跟他一样跪得端端正正。亚楠小声说:“我是听你的话多吃点了,可是你也没告诉我要多喝水啊,所以我吃了两顿的饭,喝了一顿的水,你说我能不渴吗,不怪你怪谁?”

“这小丫头…”亚洲真想照屁股上给她一脚,可脚伸到半截,看着屋里一堆人,又悄摸收回来了。

亚楠凑近亚洲,说:“哥,其实你也早不想跪了吧,膝盖疼不疼?”说着故意去掐亚洲的膝盖骨,亚洲终于忍不住,劈手给她一巴掌,亚楠悻悻吐了吐舌头。

她们俩正小声玩闹,春梅突然从背后走过来,对亚楠说:“亚楠,起来吧,厨房有烧好的热水,我领你去喝。”

其实亚楠没有春梅想象中的那么渴,只不过因为年纪小,在这种吵闹叫嚷的场合,实在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得到春梅准许,亚楠立刻“哎”一声,站起来跟着春梅往外面去了。

厨房在院子最后头,里面临时搭了一个棚架,六七个男人围着火堆在那儿暖手,春梅和亚楠过去的时候,他们正手里拿着牌,嘴里骂着粗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还有人脚下放了一瓶白酒,已经喝干半瓶。

亚楠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觉得他们不懂得尊重人,想过去劝阻,春梅一把拦住,问她:“亚楠,你要干什么?”

亚楠忿忿不平:“干什么,我还要问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在这又是打牌又是喝酒,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在办喜事,这是丧礼,咱爸的丧礼,请他们过来,给他们提供好吃的好喝的,哭两声还嫌累了。不行,我今天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亚楠捋着袖子就要冲过去,春梅却显示出成熟的息事宁人的态度,她说:“亚楠,你跟这种人计较什么,他们那些旧习惯改不了,死也改不了。何况,丧礼本来就是做给活人看的,谁会在乎真正的死人呢,人一死万事俱空,了无牵挂的,其实也挺好。”

春梅脸上露出少有的沮丧来。

亚楠这个年纪正是斗志昂扬的时候,才不信什么生死看淡,她拧着脑袋,拼命往那边看,这时,只听棚架里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开口说话了:“今天哥几个难得聚齐,要我说,真要纪念大友,必须给大家伙讲讲他年轻时候干的疯狂事。”

围在小火堆旁边的人放下手里的扑克,好奇心渐起:“年轻时候的事,什么事?”

平头男人说:“你们不知道吧,大友以前也风流过,趁祝大姐不在家,找了个跳舞的女人…”他用嘴里的烟头指指站在远处的两个胖妇女,“那舞女的腰,细得跟柳条似的,可不像咱们家这些婆娘,净是水桶腰…”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乐得前仰后合的,然而也有人不信:“老六,你喝醉了胡说的吧,大友多听祝大姐的话,怎么可能..”

有人同意,插话说:“你听六叔吹吧,大友在祝大姐面前跟只小老鼠似的,还找女人,不是我不恭敬,借他仨胆儿他都不敢。”

叫六叔的男人见大家不信他的话,没好气地跺跺脚:“都是男人,谁还不了解谁,爱信不信!”

有人附和六叔,打趣说:“就是,有人不信就去地底下问问,看老六还认不认得出他。”

“就是!”又是一片戏谑的笑。

议论声逐渐减弱,虽然距离远,但春梅耳朵尖,全听见了,亚楠在几分钟后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在父亲的葬礼上听到一群人议论他年轻时候的艳事,听他们胡说八道。她一秒钟都没有等,大跨步往前冲。

春梅用手臂拦住她,沉声说:“亚楠,别胡闹,这是丧事第一天,你想让咱爸死后还不消停吗?”

亚楠别过脸,眼泪在那双大眼睛里来回打转,她觉得作为女儿应该维护父亲最后的尊严。

春梅说:“昨天妈怎么嘱咐我们的还记得吗,少生事,让爸安安心心地走。”她在嘴唇上比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亚楠往厨房去。

万般慌乱中,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总算无声消解。

可事情远没有春梅想的那么简单,还有更多烦心事等着她来面对、解决。

到下葬前一晚,姐弟三个轮番守灵,祝春梅被哭丧团队的人叫过去,和她商量明天早上给张大友下葬的事。

他们已经选好一处地点,在祝家一亩依山傍水的田里,把张大友葬在那,他准会不愁吃不愁穿,每天过神仙日子。去到那里的路线有两条,选了一条宽阔的,商量到最后,春梅已经有些疲倦了,连打几个哈欠,毕竟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和她对话的正是昨天那个叫六叔的,皮肤黢黑,平头,大脑袋,高个子,体格健壮,一看就经常在庄稼地里干农活。他和张大友交情深,年轻时候一块在外面闯荡过,哭丧团队就是他帮忙张罗找的,在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之前,春梅非常尊敬他。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春梅说要去灵堂看看,六叔叫住她,说还有话要说。

春梅说:“六叔,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吧,您年纪比我们大,懂的事也比我们这些小辈多,自然应该多听听您怎么说。”

六叔犹豫了一下,把站在他身后的一个男孩拉了过来,说:“春梅,这话原本不该说,说出来就是臊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脸。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他抬起眼皮看了一下眼前的女人,随即觉得羞耻似的低下头。

春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男孩,温声说:“您别跟我客气,尽管说,这些天你在这儿可帮了我们大忙了。六叔,您是想要什么?”

六叔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吐露出来:“我是想说,你看我们这一堆人,这一家老小都为了你父亲的事忙活,饭都顾不上吃,田里的活也没时间干,你看是不是…”

后排一群男人如野狼似的,齐刷刷亮着眼睛朝春梅看,看得春梅头皮发麻。

春梅说:“六叔,你放心,答应给你们的钱我早就准备好了,等明天下完葬我就把钱给你。说实在的,这些天麻烦你们,我真是不好意思,你们愿意舍出时间到现在,我感激还来不及。”

说完示好一般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六叔看了春梅一眼,依旧吞吞吐吐的:“我是说,原先定的钱数,能不能再涨一点…你看,我们干这么多天的活,够卖力的吧,你就给我们提前一天结账吧。”

春梅眉毛皱了起来:“叔,不是说好下葬之后结吗?”这是最初就做好的口头约定,没有落到纸面上,两方谁也没要求落到纸面。

此时跟在六叔身旁的一个男人开口了:“明天?明天事情办完,谁知道你们跑哪儿去了?理不理我们都两说!你别怪六叔跟你们不讲感情,我们以前跟人谈感情,可被那些坏蛋给害惨了,到最后工钱给的都不到一半,说当天结清过了俩月才到账!”

春梅看着他、六叔以及身后一群蠢蠢欲动的村民,转身喊亚洲过来。其实亚洲一早听到这边有动静,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时春梅叫他,他立刻跑过去了。

春梅说:“亚洲,你把我的包拿来。”那亮面皮包里有给他们准备的工钱。

亚洲捂着嘴,附在春梅耳边说:“姐,你真打算就这样答应他们了?”

春梅眼睛紧紧闭上,艰难地点点头。不答应他们又如何,难道能看着张大友的尸体原地不动吗,难道让她们的父亲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吗?

春梅同意妥协,也让亚洲别再多说话,抓紧把钱包拿过来。亚洲一咬牙,去取了包,从里面掏出一沓钱,递给春梅。

春梅接过去,数了数,说:“钱够数,一分不少。六叔,这可是咱们说好的,你接了钱,明天就得帮我们干活,原则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耽误功夫。”

六叔顿时喜笑颜开:“哎,好,好。”

他把钱接到手里,一边吐唾沫一边一张张数,数完之后看着春梅,春梅说:“怎么样,没少吧?”

六叔顺顷刻间换了张脸色,他?笑两声,说:“少。”

【注:?笑,jian,同奸笑。】

春梅完全不信:“少?不可能。”半分钟以前她才亲自用手数过。

六叔伸出手指比:“咱说的这个数,不少,但是快到年底了,行情涨了,你怎么着也得再给我们三百,就三百,不多也不少,权当给大家发个过年红包了。”

没等春梅答应,亚洲挺身而出,满脸不乐意:“嘿,我说老家伙,你们违约在先,要钱也已经给你们了,现在还敢多要价,别以为仗着人多就敢耍横!哪有你们这么做事的,讲不讲道理了?!”

刚才帮六叔说话的男人使劲推了亚洲一把,亚洲被推了个趔趄。

那人说:“理?你跟我在这儿讲理,我问你,我们吃亏的时候找谁说理去了?!小子,我告诉你,理字带个半边王,不是皇亲国戚,谁都别想沾边儿。今天这钱你们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们就耍横了怎么着,孤儿寡母的,还想跟我们比划?!”

说完他拿起桌上一瓶酒,咕咚咕咚喝下半瓶,喝完“砰”一声把酒瓶摔碎,一脸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从春梅进门开始,亚洲就一直听他们对春梅不客气,已经忍他们忍得不耐烦了,因此当对面的人先出手时,亚洲一下子恼火了,并且有了足够的理由出手。

他不管不顾,挥起拳头就往对方脑袋上打,对方也不手软,拼命往亚洲脸上捶。等春梅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两个人就像一团火一样,瞬间烧成一团。

那燎人的火势把在场的人都吓呆了,四四方方的桌子全被压塌,春梅站在中间劝,丝毫不顶用,慧英和亚楠闻声赶到,看到亚洲被人欺负,硬着头皮卷入战斗,六叔见战况有翻转的迹象,也握着拳头下场,在慧英和亚楠之间推推搡搡,整个屋子瞬间热火朝天,争吵声、打架声吵得几乎要把房顶掀翻,如果张大友此刻在场,恐怕也只能扶着额头苦笑一声…

祝老太太听到动静,从厨房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混乱场景。

她颤颤悠悠地拍着大腿,朝大家喊:“别打了,别打了!都闹什么哪!你们,你们是想让大友死也比不上眼啊…”

六叔听到祝老太太的哭诉声,停下手来,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喧嚷声中,他振臂一呼,说:“行了!都给我闭嘴!闭嘴!停手!”

他把他那边的人拦到一边,在老太太断断续续的叫喊声中,向那几个人说:“那三百块钱不要了,咱们走。”

“六叔…”其他人不愿意。

六叔拿上那一沓钱,说:“我说走就走!”说完越过众人直接走了,他一走,那群人就作鸟兽散,也跟着去了。

人走屋空,屋子里终于恢复宁静,春梅看着满地狼藉,汤、饭、菜以及酒水撒了一地,和慧英、亚楠面面相觑。亚洲的头不知道被谁打破了,正蹲在地上痛苦地呜咽。老太太想到刚去世的丈夫,好好的葬礼被几个女儿闹成这样,一时悲从中来,马上就要倒下去,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嘴里哭喊:“造孽啊,造孽啊,我们祝家怎么摊上这几个活阎王…”

【注:女儿,同儿女,下同。】

慧英和亚楠赶紧去扶老太太,春梅扶起亚洲,说:“等会儿咱们给妈道歉。”

亚洲还在为刚在的事生气,脾气犯倔,梗着脖子说:“不去,我又没错!”

春梅急了:“亚洲,你能不能听姐一句劝?”

亚洲眼睛里还在喷怒火,他对春梅说:“刚才就不该听你的,不跟这帮老混蛋啰嗦,他们又能怎么样?我就不信这世界还没有王法了!人是不知道满足的,你能容忍他们一次,他们就敢来第二次,第三次,难道次次都要受他们欺负?!”

春梅还从来没被弟弟这么大张旗鼓地教训过,被他这么一喊,春梅啪嗒啪嗒掉了几滴眼泪,她说:“亚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想因为这点钱让大家不高兴,更不想让老太太难受,闹出不愉快来…你忘了妈前几天是怎么叮嘱我们的了,少惹事,踏踏实实生活…”

她们俩正在那儿说着,慧英突然发出尖叫一声:“妈!妈!”

春梅回过头去看,原来老太太气急昏头,突然晕过去了,春梅和亚洲对视一眼,赶紧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