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古村的夜,比谷里更静。月被云遮着,像有人把一层灰重重压在天上。
顾晨砚没有睡,她盘腿坐在外间的木门后,残剑横在膝上。里间的霜儿也没有睡,青灯早就熄了,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来了。” 顾晨砚忽然低声开口。
里间的门帘微动,霜儿无声地走出来,站在了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你出来做什么?” 顾晨砚没有回头,视线死死锁着透着月光的窗棂。“我在里头,若是有人破窗,你施展不开。” 霜儿的声音在暗夜里极静。
顾晨砚没再劝,她知道霜儿说得对。
下一息——
“笃!” 极其微小的一声闷响,窗纸破开一个细孔,一缕极细的寒光从暗处无声刺入,直奔顾晨砚的咽喉。
顾晨砚连身都没起,残剑连鞘一抬。“叮”的一声脆响,将暗器格飞。
可那暗器被格飞后,竟在空中诡异地变了道,直直弹向一旁的霜儿!顾晨砚眼神一寒,正要拔剑——
“啡。” 极轻的一声响。霜儿未退半步,袖中一枚防身的银针飞出,精准无比地撞在暗器上,将其击落在地。
黑暗中,霜儿依然立在原处,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她胸口正随着急促的抽气而起伏,指尖在袖下因为用力而死死泛白。她脸色惨白,显然方才那一瞬惊魂未定,可那双眸子却漆黑如墨,死死咬着唇,硬是一声没吭。
两人对望了半息,谁也没有开口多问半个字。
顾晨砚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地上的暗器。那是一枚形似柳叶的短镖,尾部带着倒刺。
“断灯人?” 顾晨砚眼底掠过杀机,这是她失忆后仅存的本能,“不,断灯人一出手便是绝杀,这似乎只是试探,为何?”
窗外竹影剧烈摇晃,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向着竹林深处掠去。顾晨砚猛地拔出残剑,站起身。
“不可追。” 霜儿忽然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极凉。
顾晨砚垂眸看那只手:“为何?”
“张叔说了,无论外头有什么动静,绝不能踏出屋子半步。” 霜儿看着黑暗中的破窗,“真正的杀局,不会只有一次试探,他们是在引你出去。”
她方才被一线杀意牵动,险些忘了兵家大忌。这群人若是冲着她来的,外头那片黑漆漆的竹林里,必定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一旦她踏出这扇门,便是主动弃了掩体,踩进别人的杀阵。更何况,她还答应了张叔,今夜要死死守住这间屋子。
顾晨砚反手扣住霜儿的手腕,将她往盲区深处拉了拉。
“你说得对。” 顾晨砚重新贴回门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绝不出去,外头来多少只鬼,我就在这扇门后斩多少。”
黑暗中,两人靠得很近。霜儿没有挣脱她的手,只是借着微弱的月光,目光落在顾晨砚微微绷紧的肩口上。
“刚才……你拔剑太猛了。” 霜儿的声音极低,贴着风声,“渗血了。”
顾晨砚视线依旧死锁着窗外的黑夜,冷冷吐出两个字: “无妨。”
霜儿的手还搭在她臂弯上,掌心隔着衣料,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层迅速洇开的滚烫与黏稠。
霜儿的指尖在黑暗中剧烈地战栗了一下,她没有再劝,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半晌,她无声地松开手,左手自袖中摸出那柄细窄的药刀,与顾晨砚并肩贴在门后,替她死死盯住了另一侧的黑暗。
就在这一瞬的微小松懈间——
窗外竹影猛地一晃,“嗖”地一声,第二道淬毒的冷箭毫无征兆地从另一个极其刁钻的死角射入,直取顾晨砚的侧颈!
顾晨砚此时背对盲区,正是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
“阿砚——!”
霜儿一把扣死她的手腕,拼尽全力往怀里狠命一扯!
“笃!” 那支冷箭贴着顾晨砚的耳根擦过,几丝断发悄然飘落。箭头狠狠钉在了后方的木柱上,尾羽还在疯狂颤动。
霜儿依旧死死拽着她,两人跌撞在墙角,顾晨砚顺势将她紧紧挡在身后。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箭羽发出低微的嗡鸣。
顾晨砚没有出声,她背贴着冷硬的木板墙,一手下意识地扣着霜儿的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她像一头蛰伏的豹子,在黑暗中死死盯着窗外摇晃的竹影。
一息,两息,三息……外头再没有一丝多余的风声。那股极其阴冷的杀气,彻底从院外退散了。
直到这一刻,顾晨砚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才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她低下头,黑暗中,霜儿还维持着攥住她衣袖的姿势,指尖冰凉。
方才那生死一线间,风声、箭声、木柱的断裂声交杂在一起,震耳欲聋。可就在那一团嘈杂里,有一声极其清晰的惊呼,如同穿透了十年的迷雾,死死砸在了顾晨砚的耳膜上。
顾晨砚缓缓转过眼,在暗色中盯着怀里的人,声音里还带着战后紧绷的沙哑:“方才……你唤我什么?”
霜儿的睫毛轻轻一抖,声音比风更轻:“……叫错了。”
顾晨砚看着她,没有出声,手里的剑柄却被她握紧了半分。
霜儿松开手,没有再解释,只是转身提起了落地的灯笼,火光重新亮起时,她声音极平稳地叫了一声:“阿砚,走吧。”
顾晨砚心口猛地一跳,仿佛被人凭空砸了一记重锤。夜风疯狂灌入屋内。这一夜之后,落古村的静,再也回不到先前的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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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守孤屋 · 宿命初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