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古村的宁静,是在清晨被撕破的。
熬过了半宿暗杀的死寂,天微亮时,顾晨砚便护着霜儿下了山。两人走了十几里山路,刚行至落古村的村口,便见那棵老榕树下反常地围满了人。几支昨夜未熄的火把还在冒着残烟,将几户人家的脸照得惨白。
顾晨砚眉心微沉,抬手不动声色地护在霜儿身侧,借着巧劲拨开外围慌乱的村民,带着霜儿走入人群中央。
人群中央的泥地上,瘫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是白日里卖菜摊前帮工的阿宽。他浑身沾满泥水,抖得像筛糠一样。旁边他的老娘死死搂着他,脸白得没一丝血色,连哭带喊地拍着大腿嚎叫:
“我家阿宽五更天往后山打柴,不知撞了什么邪祟!说是连半个人影儿都没见着,颈子上便平白破了一道血口!莫不是撞上索命的厉鬼了!”
顾晨砚走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过少年。他颈侧确实有一道极薄的血痕。“不是鬼。” 顾晨砚眼神发沉,盯着那道极稳的刀口,“连活人的影子都摸不着,只能说明这鬼……轻功极好。”
少年死死捂着怀里,像藏着什么烫手的催命符。
顾晨砚蹲下身:“你怀里是什么?”
少年拼命摇头,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我不能拿出来……那人说了,若是不交到那个穿白衣服的姐姐手里,我娘今晚就会没命……”
霜儿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白衣服的姐姐,整个村子只有她一个。
顾晨砚没有废话,闪电般出手,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将他怀里的东西硬扯了出来。是一柄短匕,匕柄漆黑,尾端刻着两道极浅的诡异纹路。
顾晨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断灯人。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拐杖杵地的闷响。张叔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他看着顾晨砚手里的匕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阿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过去抱住张叔的腿:“张叔,我没交出去!那人说不交的话我娘就要死,可我没敢把催命的玩意儿带给霜姐姐!”
这一句话落地,老榕树下陷入了一阵让人窒息的死寂。没人说话,人群外围,几个经历过当年那场祸事的汉子脸色铁青,无声地将手探向了腰间的柴刀和锄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而那些经历过逃难的妇人,则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孩子死死勒进怀里,眼底全是绝望的惊惧。
张叔干枯的手颤抖着,落在阿宽沾满泥巴的头顶上,狠狠揉了一把。
“好孩子,张叔知道。” 张叔抬起头,看向顾晨砚,那双老眼里,只剩一片骇人的血丝,“顾姑娘,别逼他了。这匕首……是冲我们整个村子来的。”
霜儿缓缓拨开人群走上前,目光落在张叔脸上:“张叔,这匕首是点名要送给我的。这祸事是冲着我来的,对吗?”
张叔避开她的目光,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照顾了我十年,从不肯提我的过去。” 霜儿的声音很轻,却在火把的毕剥声中无比清晰,“如今有人拿刀架在村里孩子的脖子上,你还要瞒我吗?”
张叔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浊泪滚下:“霜丫头……有些事,知道了,你的命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霜儿看着他,语气依然很轻,却透着极致的清醒:“张叔,我若什么都不知道,今夜这村子里的人,就能平安无事了吗?”
这一句,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了张叔最后的防线,老人颓然地松开了拐杖。他看着这群陪他在谷底逃难十年的乡亲,最终喉咙艰难收紧,吐出了那个十年来无人敢提的禁忌:
“这十年……大家拼了命地装聋作哑,就是为了躲那笔血债。” 张叔看着霜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孤邺城的血债……终究还是追来了。”
风吹灭了旁边一盏灯,霜儿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顾晨砚伸手稳稳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