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谷的夜永远安静得过头。
山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潮气,在木屋四周打着转。屋内只有一盏青灯,火苗缩在灯罩里,光色淡黄,把床榻旁的影子拉得细长。
顾晨砚睡得不安稳,她侧卧在床上,眉心微蹙,呼吸不似平常那般沉稳。胸口的伤隐隐作痛,似乎连梦都被扯得紊乱。
——火。
梦里,忽有火光腾起。
——哭声。
又有人在哭,哭得极压,像是不敢惊动别人,却又痛得忍不住。
——刀。
冰冷的刀光掠过一线,她胸口的旧伤仿佛被重新撕开。
——阿砚。
有人喊她。
一声又一声,撕着喉咙在喊。那声音不清,可每一次砸在她心口,都像真在她耳边呼唤。
“阿砚——”
顾晨砚的呼吸乱了一下,指尖缩紧,像是要抓住什么。
外间的门轻轻一响,裴玲霜披着外衣走进来。谷底的木屋不隔音,她向来睡得浅,夜里风声稍转,或是里间的木榻传来几下不安的辗转、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她便会醒。像是习惯,也像是多年独处里养出来的一点敏觉。
青灯下,顾晨砚额上微有汗意,唇色发白。
裴玲霜走到床边,半蹲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去碰她,只是把灯火调小,让光不那么刺眼,可顾晨砚的眉间仍紧着。
突然——
她像被噩梦推了一把,呼吸一滞,低低喊了句含糊不清的话。裴玲霜指尖轻轻收紧,终于抬手,覆在她肩上。
“顾晨砚。”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晨砚皱着的眉像被这声音牵了一下,呼吸渐渐从混乱里落回稳。
没醒,却像从梦魇里挣了出来。
裴玲霜盯着她的脸,半晌,她轻轻替她理好额前碎发,动作很小,甚至不让床褥发出一点响动。那一刹,她眼底常年如一的平静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她指尖停在顾晨砚微凉的额角,顿了半息,最终没有落下去,只是缓缓抽回手,将灯芯又拨暗了半分。
……
不知过了多久,顾晨砚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
裴玲霜缓缓起身,正要离开——衣袖被轻轻扯住。
顾晨砚醒了,只是睁眼的那一瞬还有点迷,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
屋里太静,静得连外头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顾晨砚松开手,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声线还带着梦后的沙哑:“……方才失仪了。”
裴玲霜摇头:“你梦得不安。”
她本可再问一句“梦见什么”,唇瓣动了动,终究没问出口。
顾晨砚本想说有火、有刀、有哭喊,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说了也无益。梦里的痛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多说一字,都可能碎开。
于是她只道:“醒来便忘了。”
裴玲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怀疑,也没有逼迫。像是,早习惯了旁人不愿说的事,她也不必非要听。
“睡吧。” 她轻声道,“夜风凉。”
顾晨砚“嗯”了一声。
裴玲霜替她把被角压好,转身时灯火映着她的背影,薄得像雾。才刚走到门边,顾晨砚忽然开口:“裴姑娘。”
裴玲霜回头。
顾晨砚低声:“裴姑娘,我欠你一命。”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青灯的光,短短几个字,却落得极重。
裴玲霜静了片刻,淡淡道:“你在谷中,只管安心活着。” 说完,她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风吹灭了灯外的竹影,屋内再次归于静夜。
顾晨砚躺着,盯着屋梁半晌。胸口的疼仍隐隐作乱,像梦里那把刀还没收回去。
她闭上眼,很轻很轻地吸了口气。
——梦里的那场大火里,有隐忍的哭声,在等她。
——而现实里,窗外呼啸的夜风中,仿佛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她。
睡意再一次将她拉下去,梦里的风声依旧像刀,可这一次,她隔着薄薄的眼皮,隐约还能感觉到那一线微黄的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