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古村的风,总比别处轻些。
清晨日头初升时,山谷的阳光被竹林切成碎片,洒在土路上,像一块块温驯的金纹。村里的鸡在屋檐下扑着翅膀,小孩趴在门槛啃甜薯,老人坐在石凳上晒着微弱的晨阳,时不时咳上几声。
但鸡叫到一半忽住,门槛上的孩童把甜薯往袖里一塞。她抬眼,屋前连咳嗽声都轻了。她随裴玲霜沿着田埂走,微风吹起稻浪,一片一片地伏下又起伏。顾晨砚本该觉得心平气和,可越往村子深处走,她越觉得空气里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压低声音道:“裴姑娘,你可有觉得……这村子,静得过了头?”
裴玲霜没立刻回答,只淡淡扫了周围一眼:“落古村向来如此。”
顾晨砚微微皱眉,她听得出,裴玲霜没有隐瞒,只是真的早已习惯。可身为练武之人的直觉却让她手底发冷,这绝不是寻常村落该有的宁静。那些低头做事的村民,眼角余光总是在暗处游移,像是在极力躲避着什么将至的东西。
不远处,有位大婶正在晒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色忽地一变,忙把簸箕往屋后一藏,笑得有些不太自然:“二位姑娘下谷呐?这日头快高了,可别给晒着。” 大婶急急又补了一句:“巳时快到了,姑娘且早些回屋。巳时起直到日落,这村外头是见不得活人的。”
顾晨砚挑眉:“为何?”
大婶一怔,干笑两声:“这……老规矩……听着便是。” 她越解释越不自然。
顾晨砚正要细问,裴玲霜却淡淡道:“她说得不差。”
顾晨砚侧头:“你也晓得?”
裴玲霜点头:“自我小时候到村里起,便这样。巳时后不出门……是落古的老例。” 语气平稳,像说的是日升月落般寻常之事。偏偏这般平稳,更显诡异。
顾晨砚心里一紧:“那这例子因何而起?”
裴玲霜摇头:“不知。问过,也没人肯说。”
大婶刚欲张口,旁边牵羊的老汉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手里的羊鞭在地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声音粗糙却极沉:“大妹子,时候到了,收谷子进屋。”
大婶的话音猛地一顿,她没有似寻常村妇般慌乱,反倒像是接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号令,立刻闭了嘴,端起簸箕便走。
两人没有再多看顾晨砚一眼,转身的动作极其干脆。
顾晨砚盯着他们的背影,眸光缓缓凝住。那牵羊老汉转身时的步伐,不轻不重,脚下却没踩出一丝烟尘,这般极沉的下盘功夫,绝不可能是个寻常的庄稼汉。
顾晨砚收回目光,低声道:“裴姑娘,这村里的人,个个都藏着极深的功夫。你在此住了十年,就没察觉?”
裴玲霜神色依然平静:“我不懂武,但也看得出他们绝非常人。”
顾晨砚微怔:“你既知道他们底细不明,就不怕?”
“这十年,我与他们互不相扰。” 裴玲霜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守着他们的秘密,我过我的日子。只要不生事端,我便从不过问。”
顾晨砚看着她,没有接话。
这个女子明明知道自己身边是一群无法辨明的高手,却能在这眼皮子底下心如止水地住了十年。这份冷淡的“早已习惯”,反倒让顾晨砚心里生出一股更深的异样。
……
再往前走,经过一片竹林。前几日的暴雨冲塌了半截土坡,泥坑里竟半露出了一块残旧的石碑。碑身半埋在土里,被苔痕爬满,字迹已被泥污糊住。顾晨砚本未在意,正要略过,却听见身旁的人脚步猛地一滞。
裴玲霜站在石碑前,背影静得不太对。顾晨砚走近:“裴姑娘?”
裴玲霜没有答,她盯着那块几乎看不清的碑面,手指慢慢抬起,在石上被泥水冲刷出的一角轻轻一点。动作极轻,却像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顾晨砚隐约听见她极低极低的一声吸气,像是心口发酸时那种细微的颤。
顾晨砚心里一紧:“你……瞧见了什么?”
裴玲霜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却摇头:“不晓得。” 她声音很淡,却带着无法掩饰的不稳,“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这里原是一段死土坡,直到今日被雨水冲开……可不知为何,看见它时,我胸口像被人一把死死攥住。”
两人都沉默下来,竹叶沙沙作响。顾晨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低声道:“裴姑娘,你这几年……真就只是在谷里清修?”
裴玲霜侧过脸:“何出此言?”
“你方才碰到那块碑时,连呼吸都乱了。” 顾晨砚盯着她的眼睛,“那绝不是看一块寻常石头的神情。”
裴玲霜沉默了。
许久,她微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还有些轻颤的指尖上:“我十二岁那年被送进谷底,忘了一切过往。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
风吹过竹林,她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苍凉:“可不知为何,方才碰到它时……这儿,痛得很清楚。”
她抬起手,极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这个动作落下,顾晨砚胸口忽然也跟着揪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雾谷或许不是闲来避世之地,更像是一个躲藏的地方。
……
两人继续往村口走,远处有小孩玩耍的声音。经过一户人家时,屋檐下挂着的骨铃忽然发出一阵细碎的连响。院里一个正劈柴的老妇人听见铃声,脸色顿变,扔下斧子,一把捞起地上的小孙子往屋里拖:“趁日头还亮着,快!快回屋!”
砰。门栓落了死扣。
随着这一声响,原本还有些零星声响的落古村土路,瞬间空无一人,静得只剩风声。
……
离开村子很久之后,顾晨砚看着空荡荡的来路,低声道:“这村子不仅藏着功夫,还压着极深的恐惧,太奇怪了。”
裴玲霜没有接话,直到走回村口那片竹林尽头时,她才停下脚步。
“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村里虽古怪,但一直像一滩死水。” 裴玲霜声音很平,“可自从你满身是血地掉进谷里,这滩死水,似乎快要翻过来了。”
裴玲霜没有接话,直到走回村口那片竹林尽头时,她才停下脚步,“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村里虽古怪,但一直像一滩死水。” 裴玲霜声音很平,“可自从你满身是血地掉进谷里,这滩死水,似乎快要翻过来了。” 她微微侧过脸,直视顾晨砚,语气笃定而清醒。
顾晨砚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她知道裴玲霜说的是实话。自己是个连过往都理不清的变数,留在这里,迟早会打破谷底的安宁。
“若是如此,” 顾晨砚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沉静,“那你呢?你可还愿留我?”
裴玲霜沉默片刻,风吹过竹林,把阳光切得细碎,她侧脸被光影分成冷与暖两半。
半晌。
她只道了两个字:“我愿。”
顾晨砚望着她的背影,她握紧残剑的手指慢慢松开,在冷风里站了很久,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裴玲霜没有再多言,提着药箱转身继续向木屋走去。
顾晨砚静立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风掠过稻梢,带着好闻的草木气,可顾晨砚却分明感觉到,村里那些紧闭的屋檐下,正有几双眼睛透过门缝,像暗处的钉子一般,死死钉在她的背上。谷里静得听得见水滴落石,她抬头望天,云低得贴着竹梢,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乍起,田浪翻涌。
顾晨砚握紧了手中的残剑,喉间微涩。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谷底,其实早已埋好了看不见的暗火。如今她来了,这火,迟早要烧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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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轻风小隐 · 村中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