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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阁潜踪 · 蛊痕初见

入城已逾七日。

夜雨未落,风却先至。狂风从城中最高的主阁呼啸掠过,吹得重檐下的铁铃急促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撞出一种隐秘而阴沉的节律。

霜儿披着一件素黑披风,手中的石青油灯压得极低,光晕仅能照亮脚下一尺青砖。手腕被铁网勒烂的血痕已结了硬痂,连日调息,那一身几近衰竭的气力也才堪堪养回一半。

今夜,正是守卫换更的间隙。

主堂偏侧的密阁紧闭,一道沉重的粗铁横梁横在门外,两名着甲近卫持戟立在石阶两侧。见灯光靠近,持戟的手一紧,看清是霜儿,面色皆是一滞,躬身抱拳:“少主深夜至此……此地向来封禁,恐扰了少主清静。”

霜儿步子未停,神色沉静如水:“沈管事晨间刚向我回禀过,先父旧日的医案便封存阁中,我今夜亲自来取。怎么,沈管事备好的案卷,我这个做城主的看不得?还是说……沈管事就是这么教你们违抗城主的?”

两名甲士心头猛地一跳,冷汗瞬间下来了。

近卫扑通半跪,抱拳颤声道:“属下不敢!属下万死不敢!”

霜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开门。”

两名甲士哪还敢有半句废话,连滚带爬地将那道沉重的粗铁横梁猛然卸下。

“嘎吱——” 沉重的库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旧纸霉味与阴冷寒气的浊风扑面而来。

“在外头候着。” 霜儿落下一句,提灯步入阁中。

密阁不大,墙壁黑渍斑驳,多处有当年烟熏火燎留下的旧痕。屋中央是一张长木台,上面堆叠着厚厚一层满是尘埃的竹简与布卷。霜儿将油灯置于桌角,随手挑起最上方的一卷深色古布。

指尖刚触及布卷边缘,一股诡异的刺痛便顺着指尖直钻经脉!那不是寻常的寒气,而是一种阴毒刺骨的麻木,像细微的活物在皮下蠕动游走。

霜儿呼吸微紧,迅速展开布卷。暗黄的布帛上,用朱砂与黑血绘制着怪异扭曲的线条,如百虫爬行,又似符咒绞结。霜儿一眼便认出这绝非孤邺城的文字。

一股久违的森冷寒意泛上心头,她忽然想起在落古村的某个深夜,自己心尖毫无征兆的一阵剧痛,似是与眼前这卷凶物同源的邪术。

“苗疆邪蛊……” 霜儿借着微弱的灯火,极轻地低声自语:“孤邺城……何时与苗疆牵上了干系?”

她看着布卷上蠕动般的血线,迅速将这卷布帛依着原本的折痕重新叠好,平平整整地放回了原处的积灰之中,连边角都未曾错位半寸。

就在她伸手端起桌角油灯的刹那,下倾的火光无声扫过厚重案桌的底部死,铁木长案下沿,在常人站立绝不可能看见的阴影内侧,赫然露出了当年有人用刀生生抠出来的几道深痕,木刺翻卷,早已干涸发黑:

“城非外破……”

最后一笔拖出半尺长的滑痕,死死钉在木纹里。

霜儿端着油灯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半尺长的深刻滑痕,像是刻字人在咽气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抠进木头里的绝望。

“哗啦——”

密阁最深处的幽暗死角里,冷不丁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紧接着,是一声被生生掐在喉咙里的粗哑闷哼。

里面关着活人。

霜儿心头猛地一跳,她端紧手中的油灯,撩起袍角,脚下无声迈出半步,正要顺着那道半掩的木隔扇往深处探个究竟——

廊道那头,骤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甲叶刮擦的碎响,隐约还夹杂着沈阙压得很低的斥责。

霜儿抬起的靴尖硬生生顿住。

听那动静已穿过了外重穿堂,直奔密阁而来。她没再贪看半寸,立刻敛步抽身,反手将木隔扇轻轻推合如初,端着油灯,神色如常地转身朝外室迎了过去。

……

密阁外廊。

沈阙披着大氅快步赶到,脸色沉得难看,正欲带着亲卫强行拔出横梁冲入——“嘎吱。” 厚重的库门却从里面被人施施然推开了。

霜儿提着灯立在门槛内,神色平淡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沈阙。

沈阙迈出的步子硬生生僵在了石阶上,他看着完好无损、神情自若的霜儿,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和阻拦全被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少主……您深夜进这封禁之阁,这是……”沈阙目光飞快地往她身后黑洞洞的阁内扫去,眼神里满是惊疑与试探。

“沈管事来得倒快。” 霜儿反手将密阁的大门拉拢,神色间甚至带着一丝久寻无果的倦意:“我翻了半夜,里头全是一堆发了霉的陈年账簿,半张先父的旧医案都未找着。”

沈阙面皮抽动了一下,有些拿不准她是真没翻到,还是在做戏,只能干笑应承:“属下早就说过,此地荒废十年,哪里有什么医案……少主若是想看,属下明日差人去别处寻寻。”

“不必了。” 霜儿将手中的油灯递给身旁的近卫,抬眸淡淡看了沈阙一眼:“比起先父的旧纸,明日沈管事还是先把孤邺城的守军兵籍、以及这十年的钱粮总账送来偏院吧。我这个城主,也该看看自家的家底了。”

沈阙心头猛地一跳,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查兵籍?查钱粮总账?!

霜儿没有等他的答复,她拢了拢素黑披风,迎着走廊里呼啸的夜风,径直从沈阙身侧走过。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拐角,沈阙才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地冲进密阁。他冲到木台前,反复检查着那卷被原样放好的苗疆古卷,又死死盯着内室那堵垂着铁链的石壁。

古卷上的灰尘看似未动,内室的铁链也未见异状。可沈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原本惊疑未定的面色,却在刹那间寸寸沉了下来,阴冷得像淬了毒的铁。方才的体面与卑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被当面敲打、又无处发泄的暴戾寒意。

他缓缓走回密阁门前,居高临下地立在石阶上。

方才擅自给霜儿开门的那两名甲士正跪在阶下,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大管事饶命!少主她拿城主身份硬压……属下、属下万死不敢违抗——”

沈阙一步步走下石阶,脸上甚至没有半点怒容,眼神却空洞得骇人。

他没有说半个字,就在走到那名告饶甲士身前的刹那,沈阙广袖猛地一扬,右手毫无征兆地暴探而出,“铮”的一声骤响,直接从那甲士腰间拔出了佩刀!

刀光如一道惨白匹练,在夜风中猝然横扫!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喉骨的钝响撕开夜色,两道滚烫的血箭骤然喷溅而出,两名甲士连惊呼都卡在嗓子眼里,身子猛地绷直,随即抽搐着软倒在青石阶上,血水瞬间洇透了衣甲。

“当啷。”

沈阙松开五指,染血的钢刀随手掷在尸身甲片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站在血泊前,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间溅上的血星。他的呼吸平稳得不起一丝微澜,连鹤氅的领口都不曾乱上一分:“拖下去,洗干净。” 沈阙理了理袖口平整的折角,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边的尸身,声线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稳,“明日少主若问起,就说他们深夜巡更失职,依律处置了。”

“是。”

门外风声呼啸,长廊如墨,霜儿走在黑暗里。苗疆邪蛊;墙角血字;还有深阁里那条沉重的铁链。这座城从十年前起流的每一滴血,正在夜色深处,慢慢露出它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