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邺城夜色深沉。
寒风从北岭呼啸卷来,刮过城楼高耸的青瓦,发出低沉如琴弦崩裂的颤音。整座城极静,静得仿佛连城墙缝隙里的枯苔都能听见风声。
霜儿立在城楼之巅。此处视野极阔,往北是一望无际的苦寒荒原,往南则是重重叠叠、隐没在浓黑夜色里的茫茫群山——那是南方的方向,也是落古村化为焦土的方向。
她披着素黑披风,立在风口处,衣袂在狂风中被扯得猎猎翻卷,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却始终未退半步。城下火盆一盏盏亮着,红光在冷风中摇曳,将巡逻甲士的戟尖照得惨白。
风渐紧。一阵刺骨的阴风猛地灌入衣领,霜儿胸口骤然一阵剧痛,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扎入心脉,把原本平复的旧创连根绞住。
霜儿身形微晃,五指猛地抠紧了城楼粗糙的石栏,指节瞬间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白,喉间溢出一声极微弱的抽气。
下一瞬——两重烈火从她眼前轰然重叠!
烈火、焦木、刺鼻的血腥、被黑夜撕裂的哭喊。在熊熊燃烧的火海中,九天前那个熟悉的身影满身是血,后背带着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脚步踉跄,却凭着最后一口气拼死朝她伸出手来。
“……阿砚……” 霜儿的呼吸被死死遏在喉咙里。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在火光中被烧得通红,拼了命想要拉住她,却在最后关头,与她被拖入黑暗的指尖生生擦过。
而在那片被烧成白地的落古村大火之下,更深、更沉的黑暗深处,仿佛还有另一场十年前同样惨烈的大火在无声翻涌。两场大火在她眼底烧成一片,顺着心口的剧痛,撞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阿砚是生是死,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的人……此刻究竟身在何方?
冷风如冰刀般割在颊侧,霜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咸,强行将翻江倒海的痛意生生压回胸腔深处。
“嗒、嗒。” 身后陡峭的石梯上,传来了平稳而刻意的登楼声。
沈阙提着一盏防风铜灯迈上城楼,他在三步之外停下,躬身行礼:“少主,夜寒霜重,勿久立于风口。明日辰时尚有早议,少主还是早些回堂歇息罢。”
霜儿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松开了抠在石栏上的发白指尖,任由夜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少主?”沈阙试探着上前了半步。
霜儿终于转过身。眼底的痛意早已敛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沈管事,今夜……无星。”
沈阙一怔,抬头看了看墨汁一般漆黑的天穹:“少主此言何意?”
霜儿收拢披风,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孤邺的夜空,寒风常有。但这天穹之上……没有星子,却极少见。”
沈阙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他垂在袖中的手无声收紧,面上那层得体的笑意僵了半瞬,随即缓缓扬起嘴角,躬身轻声道:“老臣瞧着,今夜不过是风疾云厚,故而星光被掩罢了。”
霜儿看着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云再重……亦须记得方向。风一过,散的从来不是星。”
沈阙整个人硬生生地僵住了。
寒风呼啸着刮过城楼,手中的铜灯剧烈摇晃,在二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沈阙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指节抠紧了冰凉的铜把手,一动未动。
足足过了两息,沈阙眼底那抹被刺中的阴沉才无声敛去,嘴角扯开一抹透着森然寒意的微笑。他深深一揖,声音顺着风声送入夜空:
“少主教训得是。老臣……谨记。”
他缓缓直起身,迎着霜儿冷冽的视线,语气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既然少主心系大局,要查清孤邺家底。那明日辰时主堂早议——老臣自会召齐三军统领与诸部掌事,将这十年的兵籍与钱粮总账当堂奉上。恭请少主……亲自定夺。”
大风吹散了云层的一角,露出远山黑铁般的轮廓。
霜儿没有答话,她迎着烈烈的北风,从沈阙身侧擦肩而过,一步一步,平稳而从容地走下了城楼的石阶。
楼上,沈阙独自立在风口,死死盯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掌心里的铜灯柄,已被冷汗浸得一片滑腻。
城楼下,火盆明灭。城楼极高处,风声依旧呼啸向南,越过荒原,掠向那片千里之外、尚在沉睡的江湖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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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城楼孤影 · 心口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