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儿挑的偏院在城主府西北角，院墙极高，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枯槐立在天井里，将惨白的月影切成细碎的网。
屋内只亮着一盏极小的油灯，如豆子般的火苗在夜风里无声地晃着。
霜儿坐在桌前，就着微弱的灯火，极其缓慢地挽起右臂的深红丝袖。丝帛下，中衣早被磨破。她用巾帕蘸着凉水，一点一点擦拭着小臂上那些被寒铁网倒刺刮出来的紫黑血痕。皮肉翻卷处还渗着血水，碰到凉水时钻心地疼。手腕由于连日力竭，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屋外死寂无声，只有冷风吹动枯槐枝桠的细响。
忽然，窗纸上的月影极其迅疾地掠过一线暗痕，快得像一阵无形的夜风穿堂而过。
可就在那一瞬，门槛处传来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嗒。” 轻得像是一颗枯草籽从半空跌在了青石板上。
紧接着，院落重归死寂。窗外的夜色沉黑如墨，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霜儿擦拭伤口的指尖骤然停住，她没有出声，右手悄然垂落，反手将桌上那盏微弱的油灯轻轻扑灭。
屋内瞬间陷入浓黑。
她无声移至门边，将门闩挑开一条极细的缝隙，低头看去——月光如水，门槛正中，已然多了一截狭长的竹片。
霜儿瞳孔微缩，蹲下身将那物拾起。
入手是一截削得极平整、极光滑的青竹篾。那是落古村特有的深山毛竹，竹片边缘被磨去了毛刺，尾端还用一道粗麻绳打了三个死结，结里甚至还隐隐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晒干了的苦蒿草药香。
霜儿的指尖猛地颤抖起来。
这种用粗麻绳捆扎青竹药篾的手艺，天下只有一个人会用。十年里，在落古村的木屋前，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人，每天清晨就是用这样一把老旧的柴刀，坐在石阶上替她削出一根又一根用来挑药碾膏的竹刮子。绳结上的三道暗纹，是张叔独有的老习惯。
张叔。他没有死。他不仅从那场大火里逃了出来，甚至一路跟到了孤邺城！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霜儿的眼眶，但被她死死咬住牙关生生逼了回去。她迅速翻转竹片。粗麻绳的夹缝里，塞着一张极窄的纸条。霜儿就着惨白的月光展平，上面只有两个用炭灰急促写下的墨字：
“密阁。”
纸条很轻，握在掌心里却重逾千斤。那是孤邺城历代封存密卷的禁地，也是沈阙这十年来严防死守、绝不许任何人靠近的死角。
就在霜儿将纸条重新卷入竹篾下的刹那——
偏院外的夹道里，猛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奔踏声，伴随着亲卫统领急促的低喝与铁甲撞击声。
“砰。” 院门被一把推开。
沈阙提着一盏被风吹得乱晃的风灯快步抢入，身后紧紧跟着值夜的亲兵统领与四名执戟甲士。他身上的玄色鹤氅系得有些匆忙，前襟微皱，显然是刚在前衙值房被急报惊动，披衣一路疾步穿过重重穿堂赶入后苑。
方才近卫来报，后苑夹道外围的一名暗哨，竟在无声无息间被人以极其老辣的手法折断了腕骨、打晕在枯草堆里！
风灯的光芒猛地扫过门边。
见那道单薄的身影依然立在房中，沈阙急促的步子猛然一顿。
昏黄的光晕晃过里间空荡荡的床榻，又落回门侧。重伤初愈的少女披着外袍立在穿堂的冷风里，脸上尽不见半分惊惶。
沈阙提着风灯的手指无声收紧。
光影晃荡间，他的视线顺着她垂落的衣袖向下，瞬间死死钉在了她指间捏着的那截青竹片上。
那一瞬，沈阙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青竹篾、粗麻绳、散发着山林野气的药香，那根本不是孤邺城里的东西。
“少主……此物从何而来？！”
沈阙快步上前，伸出手便要强行去夺：“必是外头潜进来的宵小贼人所掷凶物，莫污了少主的手，快交给属下！”
霜儿脚步微错，不动声色地将手负于身后，让沈阙探出的手掌抓了个空。
她抬起眼眸，看着沈阙微乱的前襟与身后按戟的近卫，神色在幽暗的风灯下清淡如水：
“深更半夜，一截山野间随处可见的青竹，也能惊动沈管事这般劳师动众？”
沈阙探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白交替。他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干笑了一声：“城中近日有江湖宵小潜入，属下加强防备……皆是为了护少主周全。此物来历不明，唯恐有诈，还是……”
“如此说来，一个江湖宵小，也能在城主府里来去自如？” 霜儿打断他，字字平缓，却像冷水泼在他脸上。
沈阙脸上的肌肉绷了绷，强行将那一丝被戳穿的恼怒咽了下去。他后退半步，躬身一拜，语气冷硬了三分：“少主敲打得是，是属下防备不力，属下这便去彻查内院。”
霜儿将那截青竹顺势收入袖底，转身退入屋内。
“吱呀——哐。” 木门在沈阙眼前严丝合缝地合拢，门闩“咔哒”一声顺顺当当落了槽。
隔着沉重的门板，屋里只落出两个干脆利落的字：“退下。”
门外，那盏风灯在夜风里猛地晃了一下。
听着门闩落槽的声音，沈阙脸上的恭顺之色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直起腰，只是侧过头，眼底透出一股阴鸷的寒意。
他压低声音，冲着身旁的近卫统领冷冷吐出一句：“封锁后苑所有夹道，里外排查。今夜哪怕是一只耗子摸进这宅子，也把皮给我剥干净。”
“是！” 近卫统领按刀领命，一行甲士脚步匆匆，踩着夜色散入黑暗之中。
门内，霜儿背靠着门板。她垂下眼，将那截青竹药签紧紧贴在胸口那处跳动的心脉上。
她合上眼，将两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咬了一遍：密阁。
竹香微苦，却压下了这一夜所有的寒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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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青竹留信 · 密阁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