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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冷月照堂 · 初为少主

主堂的两扇沉重黑木门被缓缓推开,夜风夹着冷月光从廊下倒灌而入,激得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

堂内极空,檐高瓦深。四方梁柱上皆悬着深色旧纹旗幡,暗红底色早被岁月剥蚀得发灰。四角燃着兽首铜灯,火苗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在斑驳的石壁上拉出四道伏兽般张牙舞爪的黑影。

霜儿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子极轻。她没有低头,目光掠过两旁森然耸立的旗幡、跳荡的灯火,最后落在大堂正上方。那里立着一座雕纹繁复的黑木高椅,椅背高耸,黑沉沉地居高临下,像一只在暗处静候多时的铁兽。

她才踏出两步,身侧的沈阙便已快步抢到了前头。

他的脚步明显比在长街上快了半拍,目光甚至下意识地往殿角铜鼎里那炷燃了过半的吉时香上扫了一眼。“城主之位已备,”沈阙转过身,微弯着腰,双手引向那张高椅,语气恭顺,可那低垂的眼睑下却透着一股催促的焦渴,“大礼不可耽搁,请——登座。”

霜儿止住脚步,转过脸来。经历了数日重伤与奔波,她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毫无波澜地直视着沈阙。

沈阙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霜儿从他伸出的手臂旁侧身走过,淡淡道:“我自会走。”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旁甲士的戟尖便随之压低一分,铁靴在青砖上擦出细碎的轻响,紧紧咬着她的步子。

离那张椅子仅剩一步之遥时,霜儿再次停住。

沈阙跟在后头,声音沉而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重压: “旧制如是。少主既已归城,须先登主座正名,属下与各司主事方好依律呈交印信卷宗,城中诸务方可启行。至于召齐边将、百官朝贺的登基正典,礼房已在择选吉日筹办。”

霜儿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极静,不见喜怒,就那样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空旷的大殿里落针可闻,反倒衬得沈阙方才那声催促,显得有些过急了。

“旧制?”

霜儿的声音不高,却在幽冷的大殿里激起极清晰的回音:“孤邺立城六十年,何曾有过深更半夜、不告先祖、不召百官,便私登大位的大典?这把椅子,名不正,座不稳。沈总管急着要我坐上去,是急着办差,还是急着把孤邺的规矩给定下来?”

沈阙垂在袖袍中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面上却未见半分波澜,只是顺势躬身退了半步,双手拢在宽袖之中:“少主言重了。属下不过是循例请示,唯恐怠慢了少主,绝无相逼之意。既然少主觉得今夜不妥,那便依少主的意思办。”

霜儿没再理他,她转回身,目光落在那张黑木大椅上。她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了冰凉粗粝的椅沿扶手。

指尖顺着木纹缓缓往下滑。忽然,在扶手内侧的隐蔽处,指尖骤然触到了一道深凹下去的凹槽。

借着跳动的烛火,椅背一角露出一道斜切的长痕。坚木深陷半寸,切口平削如镜,硬生生断开了一片雕花。旧漆斑驳处,木茬翻卷的棱角至今如刃。

指尖被那刀痕微刺的一刹那,霜儿胸口猛地泛起一阵撕扯般的钝痛。像是一把生锈的旧刀,猝不及防地顺着心脉划了一道细口子。她指骨下意识收紧,扣在了那道刀痕边缘。

沈阙立在几步外,目光未曾从她身上移开。见她指尖在断茬上停住,他上前小半步,轻声开口:“少主,可是想起了什么?”

霜儿将手自木痕上收回,拢入袖中,转过身来:

“沈总管这么问,是何用意?”

“属下……失言了。”

沈阙低下头,方才还沉稳威严的语调忽地一沉,竟带出几分极逼真的沙哑与哽咽。他抬起宽大的官袍长袖,极轻地在眼角按了按,喉头微动:

“只是方才见少主在此驻足,属下一时有些恍惚。当年先城主每逢沉思军国重务,总爱在这椅旁长坐,摩挲这处木纹……老人家当年的音容笑貌,这十年来,在属下心头无一日敢忘。方才猛地瞧见少主的身形,只当是……只当是旧主归位,一时失态,让少主见笑了。”

说话间,他肩头甚至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发出半声压抑至极的抽噎,仿佛当真是一腔忠肠、悲难自抑。

沈阙平复了片刻气息,方才放下袖子,双手从袍内探出,平平托在身前。掌心里托着一只极小的暗金佩环,边角已被长年的摩挲盘得发暗。

沈阙双手奉过头顶,语气沉稳,刻意放得极为恭敬:“此物,乃先城主十年前亲手交予属下代管。临终前他命我——若有一日能迎回少主,务必亲手奉上。” 他微微抬头,声线极柔,像生怕惊碎了什么:“先城主当年言道……‘此物见她,便知她未忘孤邺。’属下代管十载,未曾离身。”

霜儿看着那只佩环。

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忆涌现,可胸口那处空洞的旧创,却像是被这枚冰冷的铁环狠狠撞了一下,酸痛难当。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佩环,随即将它一把攥入掌中,顺势敛入宽大的袖中。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阙:“沈管事,有心了。”

沈阙维持着深深垂首的姿势,借着堂前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他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嘴角压下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抬起头时,那点痕迹已荡然无存。他长身而起,声音却顺理成章地拔高了半寸,带着不容推托的催促:“少主深明大义,既已承信物,便请登座正名——”

“不急。”

霜儿将那枚暗金佩环拢入袖中,看都没看那张铺着兽皮的城主大椅,目光径直落在大殿正中的青铜鼎上,声音极平:

“十年前孤邺遭难,先父尸骨无存,我流落荒野,未曾在榻前尽孝一刻。今夜孤身归城,百官未朝,孤邺未定,我若急着坐上这把椅子享这城主尊荣,天下人该道我裴氏女不知大孝,更无城主之能。”

她转过身,袍袖在夜风里一振,居高临下看向沈阙:

“取香来。”

沈阙微躬的脊背猛地一顿。

霜儿甚至没给他辩驳的缝隙,语气冷得不带半点起伏:

“今夜我不坐堂,只祭先人。沈大人,去取香。”

沈阙的目光掠过大殿正中那尊青铜鼎。

鼎内的一炷引香不知何时已燃到了尽头,一截灰白的香烬无声跌落,在铜器里碎成细末。子时已过,“吉时”早已被这几番看似寻常的推挡生生耗尽了。

沈阙面皮上的那一层悲戚,缓缓沉了下去。

他没有动怒,面容重新归于一种深潭般的沉寂。他直起身,眼底原先的轻视与试探,彻底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审度。满殿甲士肃立,整座孤邺城防密不透风,他有足够的耐心陪她耗。

“少主至孝,”沈阙躬身一揖,双手敛入宽袖,语调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稳,“是属下思虑不周。既然吉时已过,登座大礼,改日召齐百官再行补办便是。”

他退开半步,让出通路:“长夜苦寒,内堂已备妥居所,属下送少主移步安歇。”

“不必。”

霜儿扣紧袖中的暗金佩环,甚至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大堂侧廊走去:“我自择一处安歇。”

这一回,沈阙没有阻拦。

他只是负手立在原处,目送着那道单薄的素袍身影一步步没入幽暗深长的廊道。

殿外风雪呼啸,石门重锁。人既然已进了孤邺城,住在哪间屋子里,原本就没什么分别。

……

拐过回廊第一道阴影的刹那。

“啪。” 一只苍白微颤的手猛地按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五指死死抠进石缝。

霜儿双膝猝然一软,整个人脱力般顺着墙壁滑下了半寸,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压抑、极短促的喘息。

强撑了两日两夜的那口气,在脱离沈阙视线的这一瞬,彻底散了。

眩晕和剧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腕间被铁网倒刺勒出的伤口再次崩开,濡湿了内衬的袖口;胸口那处原本平复的旧伤,此刻像被生锈的铁钩狠狠绞住,疼得她冷汗直冒,连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生铁般的血腥味。

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阴影里,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黑暗中,那场大火仿佛又烧到了眼前。

竹林被烧爆的脆响、妇孺被拖入夜色里的惨叫、张叔苍凉疲惫的背影……还有倒下前,顾晨砚后背中刀、满身是血朝她扑来的那一双眼睛。

顾晨砚。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在黑夜里替她挡下暗箭的人。究竟是化成了落古村那堆焦土里的飞灰,还是也同她一样,被拖进了哪个暗无天日的铁牢?她不知道。

孤邺城的风车,断灯人的短匕,还有眼前这个双手干净、身上熏透了檀香的沈管事。

他以为她失了记忆,就真成了任他摆布的蠢物;他以为换上一身锦衣、奉上一枚旧佩环,就能把落古村几十口人的命,粉饰成一场“迎主还朝”的忠君戏。

可这天底下,哪有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千里迢迢屠尽村落,只是为了替一个忠仆找回旧主?

刀是断灯人的,链子是沈阙牵着的。

霜儿将头埋进膝间,咬住自己的衣袖,没有哭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砸在深红色的织金华服上,洇开一团团暗色的湿痕。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那枚先城主的暗金佩环被捏得生疼。

痛,但她没有松开。

就算这整座城是一口棺材,就算这把椅子是刀山火海。她必须活着。她若死在今夜,落古村的血,就真的在这个世上连一点回响都留不下了。

良久。黑暗里的粗重喘息渐渐平复了下去。

霜儿撑着粗糙的石墙,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地重新站直了身子。她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湿冷,将那枚佩环深深扣入袖底。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抬起头,一步一步朝长廊深处那扇半掩的偏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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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冷月照堂 · 初为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