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孤邺城上，厚重得像要将人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城门大开，两列玄甲持戟的卫士分立长道两侧，火把在刺骨的夜风中猎猎作响，火星明灭，照出一整条泛着冷光的铁甲之阵。没有迎候的喧天锣鼓，只有生铁互相碰撞的森然死寂。
霜儿立在城门下。
她身上套着一件刚刚被匆匆换上的暗红滚边织金外袍，衣料极厚，沉沉地压在肩头。可宽大的丝帛之下，贴身的中衣里，手腕和肩颈处全是一道道被寒铁网倒刺勒入骨肉的乌紫血痕。发尾是湿的，来不及绞干，混着冰凉的夜风贴在颈侧。
那一股混杂在发丝间的焦糊味，任凭沈阙让人用多少名贵的沉水香熏过，依然刺鼻得像要烧穿她的皮肉。
从那一夜被铁网拖进黑暗起，她撕心裂肺地哭过，喉咙喊裂到只能发出漏风的气音，指甲生生在铁笼上抓烂。可换来的，只有马车一路向北的颠簸和随行人冷漠如石雕的眼睛。
两日两夜，泪流干了，嗓子哑了。当这具身体里所有的活气被那场大火彻底烧成死灰之后，剩下的，便只是一副冻透了的皮囊。
她站在风口，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可从脊梁骨透出来的那股僵硬，却硬得像块顽石。哭喊没有用，发抖更救不回任何人。
“老奴沈阙，忝领城主府摄政管事之职，奉孤邺全城之命……在此恭迎少主回城。”
身侧传来一道极平稳、极恭谨的声音。说话的中年管事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他身上的玄色鹤氅浆洗得一丝不苟，连领口折角都压得平平整整。夜风一吹，他广袖间散出一股极淡的檀香气——清幽、安神，那是长年在佛堂与密卷间浸润出来的体面味道。他低眉顺眼地立在那里，仪态挑不出半点逾矩，像极了一个战战兢兢替旧主守业的忠仆。
“十年离乱，路远天寒，让少主受苦了。” 沈阙维持着长揖的姿势，声音温和沉痛，挑不出半点破绽，“少主——请入城。”
霜儿侧目，看了一眼他脚下的软底皂靴，靴边干干净净，连一粒草屑都没沾，随即收回视线，眼底枯如死灰。她没有应那声“少主”，抬步踩上了孤邺城的青石地砖。
长街宽得吓人，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封门，每隔五步便立着一名面覆生铁的玄甲守卫，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活气的眼睛。她走不过十丈，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闷响。
“呼啦——”
长街两侧，原本跪在石板路上的百姓齐齐叩首。数以百计的人，没有高呼，只有额头死死撞在冰凉地砖上的沉闷肉响。那些弯下去的背脊，在火把光芒的拉扯下，像是一片在寒风中剧烈颤抖的枯草。
霜儿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离她脚边最近的一个老叟。那老人的双手死死按在地上，指节绷得青白，枯瘦的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连呼吸都死死压在喉咙里，不敢泄出一丝动静。
一股酸涩混着无名火猛地撞上胸口，堵得她喉咙发紧。她很想伸手，可满街的甲士正盯着她，她身上披着锦绣，底下裹着烂肉，连自己都救不下。
霜儿将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指甲无声地陷进腕间被铁网勒烂的血痂里。稍一用力，干硬的结痂硬生生崩裂，钻心的剧痛顺着骨头直冲顶门。痛意如冰水浇头，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滚烫与冲动生生压了回去。她收回视线，眼睫未颤，脚下的步子一寸都没停。
沈阙走前半步，低眉顺眼：“少主久离旧都，百姓难掩瞻仰之情，亦是敬畏。”
霜儿没有答话。
她没有看沈阙一眼。刺骨的夜风扯动着宽大的衣袍，她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垂眼看着脚边那团几乎要陷进泥尘里的干瘪身影。
一息，两息，整条长街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阙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在霜儿这漫长而死寂的沉默里，渐渐显得有些凝固。
“少主？”沈阙低声唤了一句。
霜儿移开目光，抬步向前。厚实的靴底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在这一街死寂的人群与刀兵间，一步一步向前压去。
长街的尽头，一座陡如截壁的黑石台阶拔地而起，阶高逾两丈，森然如壁。高台之上便是孤邺城的主堂，沉重的黑石重檐在夜色中横绝天际，依山而建的基座宛如削平的断崖，默然压在漫天风雪里。
沈阙停在高台之下，侧身让开通道，深深一揖：
“少主，大堂已开，登座吉时已至。” “请——登台就座。”
霜儿仰起头，狂风从高台上方倒卷而下，吹得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织金华袍猎猎狂舞，仿佛无数双来自地狱的黑手，正急不可耐地要将她拽入那张权力的蛛网之中。
她立在第一阶石梯前，站得极直，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