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像隔着千丈远。
顾晨砚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只记得坠落的那一瞬间,指尖还紧紧扣着那截断链。
黑暗里,有火、有哭声、有竹影。也有霜儿被扯离她身侧时,那一声撕裂心肺的呼喊。
再醒来时,鼻端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药香。这药味烈得出奇,入鼻便像烈酒一样冲,全然没有落古村那种草木的清苦,反而夹杂着刺鼻的炭火气与生铁的锈腥味。
她的眉心轻轻动了动,耳边有一个哽咽的声音,急、破,却极轻,像怕吓坏了她。
“……阿砚……阿砚,你听得见么?”
顾晨砚的睫毛颤了一下,有人猛地扑上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阿砚!阿砚,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
顾晨砚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明艳,眼眶通红,像刚哭到声音都嘶了,颊侧有未擦干的泪痕。她的手握得极紧,像抓着某个要丢掉的命。
顷刻间,那女子眼底的灰败如被猛地撕开,迸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阿砚……你总算醒了……” 她声音因干哑而发颤,字句间带着藏不住的极度后怕,“我真怕……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顾晨砚看着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眉头微蹙,眼底尽是下意识的防备与疏离:“你……是谁?”
这一句轻飘飘的疑问,却像是一根淬了冰的冷针,狠狠刺中了女子的心口。她红着眼,眼泪毫无防备地大颗砸落。颤抖着伸出手,似是想去捧顾晨砚的脸,却在触碰到那冰冷眼神的瞬间,僵在了半空。
“阿砚……” 她怔怔望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喉间发紧,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我是唐黎。你当真……连我也记不得了?”
顾晨砚想说话,却被她一口气堵住。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不再试图去触碰顾晨砚。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定定地看着顾晨砚的眼睛,极其郑重地、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
“阿砚。你忘了不要紧,你听好。” “我叫唐黎。”
她咬着牙,又道:“是你拜过天地的妻子。”
整个世界像被风硬生生折断。
顾晨砚怔在那里,眼底的茫然被这个词砸得粉碎,连呼吸都忘了。
……
屋外,是陌生的声音。
吵闹,刀气,门派弟子练功的呼喝声。
不是落古谷。
不是竹林。
不是霜儿的安静世界。
而是——
狂刀门。
顾晨砚听得到那些声音在屋外炸开。有人喊:
“门主把人救回来了!”
“来人!快去把大夫请过来!”
“顾晨砚这一身伤……是跟谁拼的?”
“唐黎这回连命都不要了……”
她每听一句,心都往下沉一寸。
唐黎抱着她,像怕她随时会抛开,又像怕她根本不在这里。
“你可知……” 唐黎的声音依旧发哑,透着连日熬出来的疲惫与惊惧,“把你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你连气都断了。”
她双手在袖中死死交握,语气却强撑着硬气:“只要你还留着这口气,忘了我……就忘了吧。” 她红着眼,看着顾晨砚,哑声道:“往后日子还长,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
顾晨砚的眼神空了片刻。
“妻子……” 这个极重的字眼在她脑海里撞出回声。她努力想去回溯,可指尖传来的,只有被唐黎握住的温度。而不是那一截在火海里被烧得滚烫的、断掉的银链。相比于一片空白的过去,那场刚刚发生的大火,正以极其惨烈的痛楚撕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低声问:“霜……霜儿……”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唐黎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复杂的光,像酸,又像疼,又像在忍。
“阿砚……” 她轻轻摇头,“你昏迷这几日,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她顿了顿,还是问出口,“霜儿……是谁?”
顾晨砚怔住。
火光、断链、被拖走时的那声“阿砚”、黑夜里封门的风……全都在她耳边炸开,却又像隔了一层厚雾,抓不住。
她想坐起,却被伤痛逼回去,胸口像被劈出一道口子。
唐黎立刻按住她的肩:“别动!你的伤不能再撕开!”
顾晨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落古村……” 她说到这里,声音却像被火焰抢走。
唐黎握住她的手,皱眉:“什么村?”
顾晨砚睁开眼,看向她。
她看着唐黎,张了张口,喉间却只剩烟灰味。她想说霜儿被带走,想说那夜的哭声与火光,话到舌尖又碎了,只把目光偏开。
唐黎看着她的沉默,眼眶又红了:“阿砚,你想说什么?你看着我。”
顾晨砚张了张口,喉间翻滚的,全是落古村那夜烧焦的木头味,呛得她一个字也吐不出。唐黎咬了咬牙,低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屋外,狂刀门弟子的呼喝声震得窗棂微响。顾晨砚缓缓闭上眼。她将那只空荡荡的手,在被褥下一点点收紧,直到指骨泛白。风声吹入屋内。她轻声问:“……霜儿,到底去了何处?” 没有人能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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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火里醒来 · 唐黎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