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出奇,黑得像把整座落古村扣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掌下。
屋外的脚步声走了一阵,又停,停后再走,像在一户户地“数”。顾晨砚与霜儿背靠背坐着,握着彼此的手。
火不敢点,剑不敢出鞘,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忽然——“咔哒。” 门闩发出一声极轻的松脱声,木门被无声推开了一条极窄的缝。
顾晨砚眼底杀机暴起,残剑瞬间出鞘。
可门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刀光,没有杀气,连一丝活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一只有些扎眼的、黑底白线的纸风车,不知被什么人,端端正正地插在了门槛正中间。在这死寂到连村里的狗都不敢叫半声的屠杀之夜,那只本该出现在稚童手里的纸风车,却在夜风中转得极其欢快。
“沙——沙——沙——”,纸片飞速旋转摩擦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那轻快的响声,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森冷,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幽魂,正蹲在门槛上冲着她们吹气。
霜儿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只转动的风车。
就在那一瞬,她眼底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如同被重锤砸碎的冰面,瞬间分崩离析。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仿佛连血液都被这风车声冻结了。
“……孤邺城……” 她像是被魇住了,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气音,“纸风车……”
顾晨砚怔住:“这是……唤你的?”
霜儿摇头,却像胸口被什么撕得生疼:“我……不记得……可一瞧见它……心里就翻涌得想吐……”,她猛地捂紧心口,跪在地上,额几乎贴到地板。
顾晨砚大惊,扶住她:“霜儿!”
可是霜儿的声音像在极深的水底:“阿砚……他们来过的……来过一回……我记得……有火……有哭声……还有人叫我躲……”
她痛到说不出完整的话。
伴随着欢快的“沙沙”声,几丝极细的白色粉尘,正顺着风车的转动悄无声息地吹入屋内。
“闭气!” 顾晨砚的厉喝骤然劈开黑暗。
她一脚将门槛上那只诡异的纸风车重重踹飞!
下一瞬,屋顶的几片青瓦无声碎裂,几个断灯人如鬼魅般杀入。
顾晨砚反应极快,屏息的瞬间,残剑已然出鞘。“叮叮叮——”,在没有一丝光线的木屋里,连出三剑,将从屋顶落下的三道黑影死死拦在门边。
“走!” 顾晨砚踹开身后的木门,要把霜儿送出去。可木门被踹开的瞬间,十几个断灯人立在黑夜里!整座落古村的火光已经被尽数扑灭,连张叔那边都没了声息,这是一场专门为她们设的死局。
顾晨砚眼底杀机暴起,迎面撞进了那群黑影中,剑刃入肉的声音在极静的夜里发闷。
顾晨砚旧伤未愈,又吸入了微量毒粉,内力运转受阻,每一剑都如同在泥沼中挥舞。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异响,直直冲着顾晨砚身后的霜儿。一张用寒铁丝织成的特制暗网,从一棵老竹上当头罩下。
“霜儿!” 顾晨砚反手掷出残剑去挡那张网,自己却把后背彻底暴露给了两名杀手。
“噗嗤。” 两柄漆黑的短匕,一左一右,深深没入顾晨砚的后肩与侧腰,巨大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顾晨砚死撑着没有倒,咬着牙,反手捏碎了一名杀手的喉骨。可那张被挑开的寒铁网在空中极诡异地一转,死死扣住了霜儿。
“带人走。” 一个极其阴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放开她——” 顾晨砚嘶吼出声,她不顾身上的匕首,疯了一样向霜儿扑去。却被四个黑影同时出掌,封住了周身四大死穴。
巨大的真气冲击让顾晨砚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一点点塌陷。
倒下前,她只看见寒铁网的倒刺深深勒进了霜儿的皮肉里,她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粗暴地往黑暗深处拖拽。
霜儿那双总是静如幽潭的眼睛,此刻彻底被极度的恐惧和绝望打碎。她看着顾晨砚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在铁网里拼命挣扎,朝着顾晨砚的方向,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哭喊:
“阿砚——!阿砚!!!”
那哭喊声被黑暗和火光一点点吞没。
嘭。顾晨砚重重倒在地上,带着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世界彻底碎成了黑。
……
不知过了多久,顾晨砚是被一阵浓烈的焦糊味呛醒的。她猛地睁开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侧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眼前,是冲天的火光。整个落古村,陷入了火海。
没有哭喊声,没有打斗声,连一句求饶声都没有。这座昨夜还藏着几十口鲜活人命的村子,此刻安静得只剩下梁柱被烧断、轰然倒塌的“劈啪”声。
顾晨砚拖着重伤的身体,踉跄着冲进村子。她疯了一样冲向那些倒塌的房屋。焦木滚烫,刚碰上去就把手心的皮肤烫出水泡,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赤着手扒开炭化的木块,掀起碎成粉的梁柱。
一处,两处,三处。鲜血顺着她被掀翻的指甲盖滴在灰烬上,瞬间被烤干。
没有。找遍了全村,一具尸体都没有。
顾晨砚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风吹过,树根下的泥地里,有一点微弱的银光闪了一下。她僵硬地走过去,缓缓跪下。是一根断掉的银链,霜儿平日里一直系在腰侧的那一根。
顾晨砚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将那根银链死死扣进掌心。银链的断口扎破了手心的肉,她却握得更紧,像要把它嵌进骨头里。她跪在冲天的火光里,极静、极静地垂下眼。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眼底,烧成了一把不死不休的厉火。
“等着我。”
她看着掌心那根染血的银链,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却比这满谷的夜风更冷。
“天涯海角。黄泉碧落。”
话落的瞬间,一直被她强压着的重伤和毒气终于彻底爆发。顾晨砚眼前一黑,连人带血,重重栽倒在火光边缘的灰烬里。
……
再次睁开眼时,没有大火,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素色床帐。
视线模糊中,一张漂亮却哭得通红的脸庞凑了过来,声音透着狂喜:“阿砚……你终于醒了!”
顾晨砚满身防备,看着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脸,沙哑地吐出三个字:“你是谁?”
那女子浑身一僵,眼泪“吧嗒”砸落下来,颤声挤出一句:“我是唐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