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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条文为刃,棋局另开

九点整,暗冥例会大厅。

投影幕布上一条条战后物资管控条例铺得清清楚楚。李松柏站在台前,激光笔点向第三条,语调四平八稳,挑不出半分破绽。

“依据核销管理相关规定,战区伤亡卷宗未完成终审归档,损耗对账未落地,铁沙这批军备、急救药品与创伤耗材,暂缓拨付。”

李松柏顿了下,目光停在羽飞扬身上。

“抚恤金不涉及物资风控,照常结算。”

羽飞扬端坐未动。只觉得左肋伤口隔着制服隐隐作痛,觉得愈加烦躁。

“李署长。”他说,“铁沙前线数千伤兵正等着这批急救耗材,耗不起完整归档流程。”

“羽将军,核销条例第七条白纸黑字写明:战损物资二次拨付,必须附带终审卷宗编号。无编号,库房无法出库,这不是我个人能擅自通融的。”对方寸步不让。

“条例我明白。但第七条附带补充条款:紧急战备状态下,主上可签署临时调拨令,卷宗后续补齐。铁沙战区眼下算不算紧急战备?”

李松柏眼皮都没抬,条理清晰地封堵漏洞:“补充条款仅适用于战事未终结阶段。铁沙战役三日前已正式收官,战区转入善后安置,不再满足紧急战备的适用条件。”

“那就走加急归档。我即刻安排人手进驻督查口,今天之内办结全部卷宗手续。”他语气开始不耐。

“加急归档必须由督查专员签字核定优先级。”李松柏唇角浮起一丝淡笑,转头看向监察席位,“周专员,你这边排期如何?”

周显垂首翻阅文书,语气平淡无波:“本周加急名额已满,最早只能排到下周三。”

呵。他冷笑。

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可这套流程还是要走完整,该问的话依旧要问,落在记录里,都是凭据。

“周专员,铁沙战役伤亡核查本就排在优先序列,正常办结需要多久?”

“五至七个工作日。”周显头也没抬。

身侧的洛维林,将钢笔重重搁在桌面上:“李署长,等到下周三,北凉前线的止血耗材就会彻底断供。你死守条例条文,耽误的是前线将士的性命。”

“洛署长,我同样心疼前线伤员。”李松柏从容转身,指尖把玩着激光笔,“但核销条例是中枢共同议定的制度,并非我私人定下的规矩。我只是依规履职。若是诸位觉得条例不合时宜,大可走正式提案,提请中枢审议修订。”

洛维林沉默了,都知道正式提案走审议起码得十五个工作日。

大厅寂静片刻,林源开口了,他语调平稳冷静:“李署长,核销条例第七条的条文解释权,归口哪个部门?”

林源,暗冥一品总长,和薛国仁分为两大派系,两人互相制衡。

李松柏微微一顿:“归财政总署。”

“这么说来,条文怎么解读,全由贵署一言而定?”

“我只严格依照现行细则释义,绝不随意曲解。”

“条例原文只写了‘终审归档’,并未写明归档材料必须经由督查口核验。”林源指尖轻点桌面,“防务署自行整理的战损清单,再加上主上亲笔背书,是否可以视作终审归档依据?”

李松柏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面对百官之首,他字斟句酌:“配套细则明确要求,清单必须经督查口盖章方才生效,防务署单方文书不具备归档效力。”

“这份细则,是谁拟定下发?”

“财政总署联合督查口草拟,去年三月正式施行。”

坐在主位上的子墨,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林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靠向椅背,指尖轻轻转动杯盖。

他并非寻不到破绽,只是再深刨下去,这场军务核销的小事,会从部门事务之争,升格为公然质疑中枢双署的联合政令,恰好落入薛国仁布下的圈套。

他看向羽飞扬,短短一眼,传递出明确信号:今天这条路走不通。

羽飞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明知道今天就是这种结局,可还是一股火气压不住的直冲头顶。

“羽将军?”李松柏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若是没有其他异议,我继续推进下一项议程?”

下一瞬,羽飞扬骤然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李松柏,你特么——"

"羽将军!"

督查席那边站起来一个人,跨步出列,声音硬邦邦的:"中枢议事,禁喧哗、禁秽语。当廷辱骂同僚、口出秽语,藐视议事规制,应当即刻压服、记过惩戒!"

大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人人都在侧目观望,暗流无声裹挟整座会议厅。

身侧,洛维林眉心紧拧,无奈侧目,朝他摇头示意。

今日这一场注定是死局,硬碰硬只会自毁前程。

主位之上,子墨指尖轻抵扶手,周身气压骤然下沉。

“羽飞扬。”

少年嗓音不高,却带着覆压全场的威严,一字一字落下:

“坐下。”

短短两个字。

那股即将破口而出的怒意,被这一声硬生生截住。他指节泛白,掌心的勒痕浸出淡红,浑身的锋芒都在这一瞬死死按住。

片刻僵持,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抬眼,缓缓松了手,沉身落座。

李松柏站在台前,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躬身朝主位一礼:"主上,若无异议,下官继续下一项议程?"

子墨把目光移回屏幕。

"继续。"

激光笔点向下一条议程,语调重新变得公事公办。

余下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入耳。端坐在席位上,胸中翻涌的戾气与怒火烧得正盛,几乎要冲破方才强行压下的那道界线。

就在这滚烫的怒火将他裹挟之际,手机轻轻一震。

他垂眸,点开消息,是洛远琛的回复。

『怎么,想我了?』

短短五个字,就像沸腾的水里兑进一捧温凉的清泉,翻涌的火气一下子被稳住,他紧绷的心绪骤然安定下来。

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会议厅里,李松柏还在念下一项议程,没人注意到他。

于是他低着头,回复信息:

「嗯,想您了,还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

几乎是秒回。

「培训已结束,今晚到家,明天给你做。」

那行字,羽飞扬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看,直看到眼眶发胀,喉咙里那团堵了半天的东西散了,才收起手机。

抬头看向窗外,天很蓝,秋日的光从玻璃斜进来,落在桌面上。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香。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上天还是很厚待他的。

例会散场。

洛维林走在他的身侧,一起离开大厅。两人一句话也没有交谈。

一路沉默,直到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出暗冥中枢主楼大门,站在门外宽大的石质廊檐下。

秋风卷着凉意吹过来,隔绝了楼内所有偷听的耳目,洛维林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

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忧心,“飞扬,这事急不来,你别打私储的主意。”

话音落,青年微微一怔,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洛家的人,不管是他的老师洛远琛,还是眼前他的直属上司洛维林,总能一眼便看穿他心底那打算。

“我知道前线难熬,可那一步万万不能踏。绕开中枢审批调动战备物资,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薛国仁他们全程盯着,就等着你亲手送出把柄。”

“洛叔,我知道有风险。”羽飞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太阳穴突突的跳,“我也清楚这不合规矩。”

洛维林眉头拧紧,还想再劝:“既然清楚,就再等等……”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摇头,打断洛维林的话,语气平静又坚定,“正规流程要等到下周三,伤员撑不住。守规矩,就只能看着人没了。”

“我明白您担心我。”他反过来劝面前的上司,“可我不能坐视不理。手续后面补,追责的话,所有责任由我来担。不会牵连防务署,也不会连累您。”

结果话音一落,洛维林脸色沉了下来,压抑着怒火呵斥道:“羽将军如今翅膀硬了。”

他盯着羽飞扬,秋风擦过廊柱,掩住话音,却压不住内里的愠怒。

“你以为一句一力担责,就能把所有事情兜住?薛国仁就等着抓你的错处,一旦私调物资这件事暴露,他们不会只论这一桩违规。他们会借着由头,把你这些年拼出来的根基连根拔起。”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羽飞扬声音滞涩,看向眼前的长辈。

洛维林不说话了。

这时沈河开车抵达,下车行礼后拉开后座车门。

羽飞扬道:“洛叔,我晓得轻重,会把握好尺度,不会惹出乱子的。”

说完他弯腰坐进车里,整个人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车子缓缓驶出暗冥,他脑海里也在慢慢推演全盘计划。

老师今晚就会归家。明天,私调物资这件事必须落地。

不能只偷偷救人,还要布下牵制后手,主动撕开薛国仁藏在暗处的口子,把他们全部注意力牢牢吸过去,无暇盯紧前线补给。

一丝冷沉掠过眼底。

他从来不会按照棋盘上画好的线走。

风波既然决定由他一个人扛。那他就要把事情办妥。等尘埃落定,他再一身干净地去见洛远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