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主屋门口,羽飞扬推门下车,径直穿过客厅进了书房。
"沈河。"
沈河应声在台阶下站定。
"让厨房下一碗面送进来。我歇一会儿,一个时辰后你到书房来。"
他嗓音干涩沙哑,连日不眠血战,三餐皆是干粮草草果腹,肋下伤口反复牵扯神经,浑身沉乏酸胀,早已透支到了极致。
"别让人进来。"
沈河躬身:"是。"
一进书房,他整个人就靠进了椅子里,仰头闭目,后脑勺抵着微凉椅面。
面很快送了上来。他只吃一半就搁置一旁,胃里有了点暖意,混沌的困意便汹涌袭来,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
干脆把面碗往桌角一拨,直接趴在桌面上,硬邦邦的木头硌着脸颊,管不了了。
一个小时,准时清醒过来。
沈河已经等候在书房门前了。
"进。"
沈河推门进来,脚步轻,手里端着杯热茶搁在他手边。
"将军,面凉透了,厨房说——"
"不用。"他摆了下手,端起来灌了一口,烫得舌头一麻,脑子被激醒了,"几点了?"
"下午一点四十。"沈河边回答,边把面碗撤出门外。
短短一个时辰,不足以消解疲惫,却足够能喘口气,好好理清下午的全盘破局之计。
稍作休整,神志彻底清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破军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将军。"
他声音沉定:“破军,启用北凉私储急救耗材,径直送往铁沙战区。核销与归档手续,后续补报。优先救人。”
“是。”破军应声利落,转瞬又带着几分顾虑,“将军,私储物资越级调用,会让您陷入被动……
“无妨。”他语气平稳,早已算清利弊,“后续对接让沈河、卫曙全权处理,不必你分心。”
挂断通讯,他再度闭目沉思片刻,理清所有布局。
“沈河。”
“属下在。”
他缓缓睁眼,眸色沉静无波,“之前我们摸查的那家汇远实业,老总邱铭,你还记得吗?”
沈河眼神一凛:“游走灰色业务,暗地里和财政署多有往来,是李松柏私下的合作方,背后靠着薛国仁撑腰。”
“正是他。”他眼底凉意渐沉,“卫曙早已集齐他违规经营、走私战备物资的完整实证。
你带队,走龙门殿出任务的流程。对外,给你报备一份南部防务巡检的外勤差事,为期一月,旁人只当你南下督办防务。私下,你和龙门殿小队碰头,交由他们处置邱铭,对外做成意外。
事情了结之后,立刻提请暗冥稽核司介入,彻查汇远实业全部账目。”
沈河瞬间通透全盘布局:“属下明白。稽核司一旦全面核查,他与财政总署的私下牵扯,根本藏不住。”
“没错。”他靠回椅背,神色冷静从容,“我不直接触碰薛国仁分毫,所有调查全由稽核司依规推进,顺着账本溯源,线索自会缠上他们。
邱铭一出事,账册摊开,薛国仁只能忙着四处救火,拼命切割干系、压下蔓延的线索。他们要耗整整一个月周旋这件事,抽不出精力回头追查私储物资。
等他们平息这场风波,前线伤员已经稳住,我这边全套战损归档、核销手续,全部补完封档。到那时候,就算他们想发难,也抓不到致命把柄。”
沈河颔首:“明白。对外只走南部巡检的外勤文书,不露破绽,配合龙门殿完成行动。”
“办好。”他沉声叮嘱,“证据要引导着稽核司自己查出来,别直接递交,邱铭的处置交给龙门殿。不要留下任何能追溯到我头上的痕迹。”
“属下谨记。”
沈河领命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他独坐案前,指尖抵着眉心,心底一片沉凉。
今日会议厅一遭,也算给他敲醒一记警钟。如今暗冥规制,大半拿捏在薛国仁一党手中,一纸冰冷条文,便能锁死前线生路、拿捏功臣性命。
这般畸形格局,绝不能长久。
等到时机成熟,他势必要重新厘定这套制度,绝不能任由冰冷的条文,变成他们拿捏他人、伤人的利刃。
一个小时的休息完全解决不了困意,残存的倦意再度翻涌。
起身洗漱掉一身的风尘,踏进卧室陷进床里,便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天都黑了。
床头手机屏幕亮起,多条置顶消息、紧急报备层层堆叠。
最上方,是破军三小时前发来的战地通报。
短短数行字,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将军,未等指令批复。已直接调用北凉私储急救物资,军用直升机空投进入铁沙战区。耗材、药品、血浆全部落地,前线伤兵已优先接收救治。】
【手续滞后补办,所有权责属下一人先行担下。】
他凝望着屏幕,长久沉默。
原本他还在纠结流程、顾虑朝堂追责、盘算如何迂回补手续、如何自保周全。
可破军比他更干脆。
前线生死面前,所有权谋算计、规矩条文,皆是空谈。这人直接跳过所有权衡顾虑,先救人,再领罪。
心底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了大半,又酸又暖。
乱世从军,他手下的兵,永远比朝堂那群坐办公室的官更懂何为生死、何为轻重。
他快速打字回复:【收到。无碍。后续事宜无需你担责,我来处理。】
消息发出,连日积压的憋屈、无力尽数散去。
规矩是人定的。
人命,永远凌驾于规矩之上。
他继续下滑消息,第二条是沈河的外勤报备。
【南部巡检外勤文书已落地备案,龙门殿小队全员就位,待命启动行动。】
紧随其后,是卫曙整理完毕的密档汇报。
【将军,汇远实业多年来所有灰色流水、挂靠项目、走私战备物资的实证,连同邱铭名下所有关联空壳公司、隐秘产业、私下利益输送链条,全部逐条梳理归档,证据链完整闭环,滴水不漏。】
万事俱备,只待沈河出勤收网。
他简洁回复卫曙:【收到。】
转而对沈河下达最终指令:【立即启动行动。】
短短几个字,局势就此落定。
看着屏幕里堆叠的一条条报备,眼底彻底沉静下来。
方才三小时沉眠,看似他停滞休整,实则暗中布局早已悄然推进,局势悄然逆转。
他静坐在桌前,等待各方消息反馈。
指令发出不过一小时,沈河的密报准时弹出。
【目标邱铭毫无防备,此刻在城郊私人会所应酬。小队外围布控完毕,按原方案执行,做成意外,不留溯源痕迹。】
他垂眸看着屏幕,神色平淡。
本来就没打算给他预警。
又过了十来分钟,沈河走龙门殿内线,发来第二条信息:
【人处理了,没留尾巴。现场闭环干净,会所那边报了意外死亡,走正常流程。】
到这儿,第一步成了。
邱铭死了,汇远实业暂时群龙无首。但今晚不急着动账目,沈河之前在汇远季度报备材料里留的那笔异常流水还在,正好卡着稽核司明天上午季度抽检,按正常排期很快就会翻到汇远的材料。
翻到那笔,立案是迟早的事。
一切顺水推舟,毫无人为痕迹。
稍作片刻,他起身走出书房。
府内灯火通明,管家许叔闻声上前。
“将军,晚餐一直温在厨房,您可用一些?”
"嗯。"
餐厅里摆了一桌,好久没正经吃过一顿,加上今晚事情都按预期走着,胃口一下子回来了,连扒了两碗饭。
正吃着,他的府医古嘉乐拎着医药箱,白大褂底下套了件深灰的薄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着又被叫过来的。
"将军,许叔让我等您吃完,给您换药。"古嘉乐把医药箱搁桌上,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上,"不急,您慢慢吃。"
“阿青呢?”羽飞扬没接古嘉乐的话,他扫了一圈四周,没看见那个往日总爱在他面前凑的少年。
古嘉乐嘴角一抽,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被许叔罚了,这会儿怕是过不来。”
“罚了?”
“今天下午府里乱成一团。许叔察觉不对,一查才晓得,他抄后院三十六个佣人的排班表,漏了两行。”
羽飞扬眉梢微挑:“抄漏了?”
“是啊。夜班、内班的名字全都空着,到点该接班的不知情,该换班的也没走,府里一下子缺了大半人手,前院连倒茶的人都没有。”古嘉乐说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眼尾弯着,“许叔脸都气黑了,罚他在院子里跪着,到现在还没起来。”
他抬腕看了眼腕表,补了一句:“估计还没跪够时辰。”
羽飞扬淡淡颔首,不再搭腔。
就让他好好跪着,什么时候把这粗心的性子改过来再说。
餐后,古嘉乐正准备为他处理肋下伤口,手机骤然持续震动,紧急消息接连弹出。
沈河报来一线动静:邱铭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出不到一小时,李松柏已然彻底坐不住,连夜奔走疏通关系,试图赶在稽核司抽检前销毁硬盘备份、抹平账目痕迹、打通司内人脉,想要彻底掐灭隐患。
他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李松柏太清楚邱铭之死意味着什么。人死尚可切割脱身,可多年积攒的灰色账目、利益链条,是永世抹除不掉的罪证。
对方急于自救,恰恰证明心中有鬼。
紧接着,卫曙的消息同步抵达。
【将军,已侵入稽核司内网,将汇远实业异常流水、隐秘关联转账,自动纳入季度核查队列,全程系统编号运作,无人工操作痕迹,自动触发立案程序。李松柏连夜派人销毁数据、疏通关系,已被属下全程拦截,所有原始凭证、硬盘数据尽数留存,分毫未动。】
他看完消息,指尖轻点屏幕回复:【跟进全程动态。】
短短半小时,各方情报持续更新。
沈河:【李松柏连夜奔赴稽核司试图干预办案,被司长以公务独立为由强硬回绝。其满城施压疏通,却查不出立案源头、找不到半点操作痕迹,彻底束手无策。】
暗处眼线同步传回消息:【薛国仁紧急召集心腹闭门议事,商议止损和切割。】
看到此处,他整个人放松了。
白日议事厅,这群人笃定他耗不起、伤员等不及,冷眼旁观他进退两难,等着看他低头服软、自落把柄。
如今一夜逆转,局势彻底翻盘,他全身而退。
突然有点理解古嘉乐刚刚的心情了,他一想到薛系一派如今焦头烂额的模样,他竟然体会到了幸灾乐祸的快乐。
甚至有点期待明天的大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