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办公室内。
羽飞扬推门而入,子墨正坐在宽大的公务案后。
玄色制式正装松了领口第一颗纽扣,方才议事大殿上覆在他身上那层冰冷威严,在独处的房间里悄悄卸下几分,少年肩头紧绷的线条松缓来。
他稳步上前,依规制单膝行礼:“臣见过主上。”
“起来吧,都跪一早上了。”
“谢主上。”他直起身站定。
子墨静静望着他,沉默几秒,声音褪去朝堂上的疏离,少了上位者的官方腔调。
“飞扬哥。”
这一声亲昵称呼落下,羽飞扬抬眸看向案后的少年君主。
子墨的语气带着郑重和恳切,“铁沙防线节节崩塌的时候,偌大暗冥,人人避之不及,唯独你预判全部风险,主动扛下这局死棋,硬生生赢下这场绝境防守。”
他语气很慢,慢到像不敢回头回忆一般,“每一批从前线送回的战报摊开,我都要一页页慢慢翻,生怕在下头,看见你的名字。”
“可你大捷而归,刚从边境归来,他们便拿着条文规矩刁难你。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明明该替你撑起屏障,可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护住你。”
少年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无力。
“那会儿会议上,我的心一直悬着,声怕你平白受这些无端苛责。”
听见这话,愧疚骤然攫住羽飞扬,这场风波,终究连累子墨费心周旋。敛下心绪,他再次单膝跪地,嗓音微哑:“是臣处置不周,让主上为此劳心。”
子墨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带伤的身形上:“不必自责。铁沙是你守住的,这份功劳,该赏。”
“臣不敢领。”他声音发闷,心头翻涌着无限的怆然。
“这是你应得的。”
他垂下眼眸,喉间发紧:“八千四百五十三位弟兄替我挡下炮火,我没有脸面收下嘉奖。”
“飞扬哥。”子墨无奈,语气温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以后不必行礼,起来。”
“谢主上体恤。”他撑着地面起身,长时间单膝支撑,双腿早已僵麻酸涩,身形控制不住微晃。
这点失态被子墨尽收眼底,少年眉头微蹙,看着那团被洇湿的作战服:“你的伤势怎么样?”
“无妨,只是轻伤。”
“我看一下。”子墨起身。
他微微一怔,连忙错开话题,带着几分松弛的避让:“这不合办公区规制,若是被记下失仪,臣承担不起。”
子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有再坚持,只轻声问:“疼吗?”
“不疼。”
望着他隐忍克制的模样,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既然你不肯收下属于你个人的封赏,那我换一种说法——这份荣誉不属于你,是八千多名死守防线的将士用性命换来,你替他们收下。”
他指节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心中万千思绪沉重压下。
“……臣,领命。”
子墨指尖轻叩桌面,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去吧。记得按时换药,别让我挂心。”
话音落,羽飞扬愣了下,随即笑了。
那个从前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少年,如今已然坐稳暗冥最高权位,反过来时时惦念他的安危。连日紧绷的疲惫就这么缓解了一些,眼底也漾起一丝浅淡的暖意,低低应了一声:“好。”
应声过后,他退出核心办公室。
沈河早已在外廊等候,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汇报:“将军,薛总长一行人刚刚散场,转向侧厅密谈。”
他微微颔首,指尖捏着手机,老师的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屏幕里。
“我知道。”
沈河跟在他身侧,继续汇报后续事务:“铁沙战报正本已经归档,嘉奖批示主上敲定,后续文书会陆续下发。另外,稽查总署发来公函,即将启动伤亡名册复核,抚恤金核算下周开启。”
话音落下的瞬间,羽飞扬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风掠过衣袍,指尖微收。
铁沙一战八千将士埋骨沙场,这笔抚恤,是留给忠魂最后的安稳,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眸光微沉,思绪瞬息落地。
薛国仁今天没能当庭将他定罪,下一步必然另寻突破口,极有可能就从伤亡核查、抚恤款项这里动手脚。
片刻沉吟后,他低声吩咐:“盯紧稽查那边,不用主动干预,但所有文书流转,全部留痕备案。”
“是。”
车子驶出暗冥地下通道,汇入上京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流。
沈河将加密终端递到他手中。屏幕亮起,跳出龙门殿专属密讯。
【殿主,有不明势力正在深挖铁沙一战的资金流向,背后疑似薛国仁主导。】
华灯初上,霓虹铺满这座繁华都市。外人只知晓暗冥大将军羽飞扬,无人知晓他的另一重蛰伏暗处的隐秘身份——龙门殿殿主。
龙门殿,是隐匿于地下的顶级隐秘情报力量。殿主身份是最高绝密。
羽飞扬靠在真皮座位里,指尖轻敲屏幕,神色沉静无波,利落回复密讯:
【交由卫曙跟进全程核查溯源。】
北凉八虎卫排行老五的卫曙,精通全网溯源,上京圈内都清楚,但凡网络与信息流相关的事,交给他最稳妥。
发送完毕,锁屏收好终端。
车停在将军府门前。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管家许叔立在廊下静候,身后佣人尽数躬身行礼。许叔上前接过他的外套,“将军回来了。阿青早已备好温水与伤药,知晓您今日带伤赴厅议事,一直等候着。”
阿青快步迎上来:“将军,左肋伤口要不要先换药?晚膳可以延后准备。”
他摇头,语气平淡。
“不必。今晚我需要待在书房,任何人不要进来打扰。”
……
偌大的书房里只留一盏冷白台灯,光源是定制的水晶悬臂灯,光线收敛柔和,不会伤目。
此刻的他,不再是权柄在身的暗冥将军,亦不是执掌情报势力的龙门殿主。
他只是洛远琛的学生,谨遵师训,领罚自省。
换下满是风沙的作战制服,在书房空旷的地面上静静长跪自省。
时间变得格外缓慢,脑海里画面不断交织,一边是铁沙边境炮火纷飞的绝境,一边是老师给他布置的任务,用三种策略去推演长平、阴晋、采石矶的三场古战。
两个小时的自省终于熬完,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双腿、腰腹僵麻酸胀,几乎难以站稳。稍作调息,移步至书桌前打开电脑,连夜补写三篇古战策论。
键盘敲击声持续到后半夜,三篇策论终于全部写完保存,发送邮箱。抬眼望向窗外,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竟是熬到了黎明。
他深深吸气,压下混沌的倦意,点开和老师的对话框。
【老师,策论已发送邮箱,自省也已完毕。】
消息发送出去,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卸下将军所有身份重担,心底漫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说的委屈。
犹豫片刻,再次敲下一行字:
【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对话框安静下来,没有回复。
洛远琛在外封闭式研修,已经近两个月。铁沙之战属于高度保密任务,前线主将信息严格隐匿,外界无从知晓。
因此老师还不知道,他的学生刚刚从一场惨烈血战脱身。
他体力不支,眯着眼睛靠在椅子里。
迷迷糊糊中,门外传来轻叩,他睁开眼,听见沈河紧急的声音:“将军,有急事。”
“进来。”
门打开,沈河面色凝重,递来一份加急公函。
“财政总署李松柏刚刚签发通知:北凉防区下一批军备补给,锋字营战地药品、创伤耗材审批暂缓,理由是等待全部伤亡核查结束之后,统一拨付。”
果然来了。
正规补给链一旦暂缓,军械、战地医疗物资很快便会彻底告急。
沈河低声询问:“将军,要不要立刻联系洛署长?”
他指尖摩挲着公函上鲜红的财政总署公章,眼底寒意渐沉。
“洛叔身居总署核心,本就深陷派系棋局。此刻贸然出面,只会落人口实,反倒被对方抓住结党偏袒的把柄。”
“那就任由着他们来?”沈河拧眉。
“不急。”他合上文件,眼底刚刚的温柔和委屈已然不见,只剩一片冷定锋芒。
“他们想慢慢拖死前线、耗死我。那我就陪他们好好下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