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万年带着风流笑意的面容褪去，被刻意掩盖的凉薄冰冷缓慢浮现，接二连三遇到的胁迫像枚埋在大小姐心中的定时炸弹，而阿九的强硬引爆了岌岌可危的弹药。
李念棠冷脸了。
她掐住阿九脖颈，白皙手背上青筋迸发，倾身咬在阿九肩头，血腥味很快蔓延，她确定自己已经做好和这个人决裂的准备。
在恨意酝酿到最浓郁的那个节点，冰凉水珠滴在自己脸颊，在反应弧绕了大概杭州那么远最后和她苍白的神经接上，李念棠怔住了，泪珠顺着骨骼突出的痕迹滑到脖颈，再一路向下，直到和肌肤融为一体。
像是一盆凉水倒在头上淋个通透，泪珠熄灭引线，在心底留下难以描述的颤栗，抬眸，对上泛红眸子，酝酿半天的恨意止住了，然后像是西湖白日蒸发的水汽氤氲在弥漫桂香的空气中，连带着内心深处跟着触动。
掐着阿九脖颈的手顿住，上移到哑巴覆面的银质面具上，湿滑触感传到指尖。
她顾不上身体的异样，不受控制地吻上阿九眼眸处，冰冷的银质面具硌着脸颊。
李念棠心里默哀地想，她果然会对这双眸子心软，连带着底线一退再退。
“别哭了。”
李念棠拭去他滑落到脸上地泪珠，手被人捉住，阿九在她手心写字。这是两人常用的交流方式。
“我想一直陪着你。”
心底最深处竖起的高墙砰一下全塌了，塌的稀碎，塌的面目全非，留下千疮百孔的内心，李念棠望着她，神色浮现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悲哀，透过面前的人，好像又回到了八年前，想到那场火海。
大火张牙舞爪，火舌将正中的人吞噬，在生命要流失的尽头，那人温柔对她一笑：“我想一直陪着你，但好像……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太想宁王了，想的要发了魔，她无法对着这双眼睛说出拒绝的话，好像说出口，会穿越时空飞到八年前，在那时将死之际一下打碎他最后的妄念。
轻微叹息在空中响起，带走心底的愁容又很快消逝，融入浓郁的桂香。
李念棠环住阿九脖颈，披上一直戴着的柔情面具，刚才破碎流露出的刻薄更像是昙花一现，李念棠自己把它戳破，又窝囊地一寸寸修补。
“不会丢下你的。”
流通室内的桂香也浓郁了几分。
阿七站在门口，脚步来回踱着，碰到门框上的手又很快收回，大少爷让他来喊二小姐吃饭。
二小姐莫非生气了，阿七有些慌，昨晚给二小姐送过去的人半夜来找自己，脸上有个明显的红色巴掌，胳膊腿上也带着刮出来的伤痕。
这一看就是被人打了。阿七怕二小姐连带着自己一块儿打。
手放在门上，他轻轻叩了叩，谁料那门只是虚关着，一下便被他推开。
阿七不想偷窥的，但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窗外明晰，透进几缕光亮，他一眼看见靠窗的小床上，自家二小姐死死搂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阿九，整个人几乎靠在了阿七身上，露出的腕间一道又一道深刻入目的红痕。
阿七回过神来，吓得屁滚尿流快步冲了出去。
待到阿七走后，床上躺着的男人睁开眼，眸色深沉阴暗，和昨日哭泣的不像一个人般，他伸手拨了拨李念棠滑到肩上的头发，俯身撑起，轻轻在少女肩上红痕处落下一吻。
视线深邃，望着透出缝隙的木门，嘴边扯起一抹笑。
他勾着李念棠的发丝绕在指尖把玩，缠着发丝慢慢闭上眼。
昨夜虽经了这么一遭，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念棠撑死不会和阿九提分手，该浪还是继续浪。
她醒来后气势汹汹找李聿舟和阿七说理，几人摊开一说，阿七和知府大人觉得自己这事干的确实不厚道。
为了补偿二小姐，阿七决定旷工带着她去花楼逛逛。
两人是低山臭水遇到的知己，一拍即合进了花楼。
刚一进去，舞姬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几步跃到贴到少女身前，衣袖轻飘过少女白皙脖颈，指尖覆上少女秀红唇角，舞姬双手搂住李念棠脖子，眼波似水朝她盈盈一笑。
李念棠顺势单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举起舞姬手背，低头落下一吻，随后轻踮脚尖，带着舞姬在一众流光悦彩中起舞，行至舞池中央，柔情一推，带着流连和暧昧，将舞姬推回原地，脚步一旋，绕到阿七身侧。
虽身着普通常服，料子却柔软垂顺，腰间坠着的白玉佩随着步伐摇曳，老鸨狗腿子惯了，一见来人不同寻常的气度和华丽的衣裳，小跑着来到面前，声音谄媚殷勤。
“姑娘真是好眼色，方才同姑娘共舞一曲的正是本店的头牌姑娘，梧桐。”
“梧桐，还不过来。”
梧桐从舞池走下来到几人身侧，老鸨偷偷朝她使眼色，方向正是身侧的阿七，梧桐看见了，没有动，她环住李念棠胳膊，李念棠眉头几乎不易察觉一抬，舞姬动作亲昵，声音娇嫩。
“姑娘，我陪你吧。”
老鸨恨铁不成钢地咬牙，走到梧桐身边扯住她手臂，李念棠哎了一声，掰开老鸨的手护住梧桐：“这是作甚？我今日就要让梧桐姑娘陪我。”
“这……可是梧桐姑娘。”
“够不够？”阿七从怀中掏出一把钱扔老鸨身上，像是怕她听不清，又重复了一遍，“买梧桐姑娘一天，够了吧。”
“哎呀，够了够了。”老鸨满心欢喜数着怀中的钱，笑着带几人向里头的雅间走去，讨好开口，“姑娘公子，要是有需要老身的地方，可有一定要提出来啊。”
李念棠摆手，招呼她离开，等老鸨快要出去时，突然想到此行的目的，她捂脸看向梧桐，美人娇媚的容颜如云在月，肌肤莹白细腻泛着柔光，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李念棠喊住老鸨。
“店里有没有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老鸨愣了片刻似是没有反应过来，随后哎呀一声，脸上堆起满满的笑，眼角的细纹都挤到一块：“姑娘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全杭州可就本店有少年郎了。”
“好。”李念棠扔给她银子，“让最好的那一批过来。”
待老鸨走后，阿七打开条门缝，确定外面没人后朝李念棠点头，他和二小姐一道长大，自然知晓二小姐对姑娘无意，把那人喊进雅间想来是有什么事。
“梧桐姑娘，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时间回溯到几分钟之前，梧桐双手搂住李念棠脖子，唇色几乎不易察觉地动了几下。
李念棠挑眉。
漂亮的舞姬在说。
“救救我。”
“姑娘，求您救救我，老鸨要把我卖给城东屠老三的儿子，姑娘，我不能嫁。”
梧桐作势要跪下，双腿还未碰到地面，胳膊已经被面前的少女拖住，抬头，眼前少女眉眼柔和如一弯春水，那么真诚明媚，她怔怔看了半天，直到那人出声方将她的思绪拉回原地。
“不用跪，坐着说吧。”
“姑娘，我本名苏晚，几年前被阿爹卖到这里，原本做些皮肉生意，可前些日子屠老三儿子看上我，要老鸨把我卖给他做妾，姑娘，我不想嫁。”苏晚说完，也不顾李念棠劝阻，跪到她面前重重磕了个头，李念棠大喊着受不起，手比脑子快得把她扶起来。
阿七及时给李念棠补充知识：“屠老三，就是杭州府都一家卖肉的，怎么说呢，有点一方独大的地主那种感觉，二小姐你懂吗？但是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能时不时给官府交点税，大少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李念棠点头，表示明白。
阿七还在碎碎念：“二小姐，我说话有些难听，但是落到青楼的女子，嫁给这种大地主儿子做妾，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一辈子荣华富贵是不用愁了。”
李念棠点头，点到一半顿住，一巴掌拍到阿七头上：“怎么说话呢？”
“苏晚姑娘，我就是一普通逛青楼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