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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楼一梦

西湖畔的桂花萦满枝头,湖面平静,水汽浸润人的心脾,连着着嘈杂的人声也淡了几分。

“京都传来的小道消息,说齐王殿下大婚当日,红盖头下盖着的新娘是杜小姐。”

“不该是杜小姐吗?”

杜小姐,杜忱心,京都贵女的模范,知言明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人打了他一下:“怎么可能是杜小姐呢,虽说杜小姐和齐王殿下郎才女貌,但陛下指腹为婚的……是李家二小姐。”

像是石子落入平静的湖水,人群起了喧嚣。

“齐王殿下可是储君,娶的妻子自然是未来的皇后,李二小姐风流多情,又纨绔浪荡,配得上皇后一位吗?”

李二小姐风评不佳早已深入人心。

“据说京都适龄的少年郎都受到过这位小姐的蛊惑,她惯会玩弄人心,让人爱她爱的死去活来,再和人家说,我不爱你。”

“可不是,我听我亲戚说,裴家大少爷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娶她,陈夫人爱面子不肯,好不容易磨的夫人放下面子去李府提亲,李小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说,陈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当做是你的妹妹啊。”

人群中再次响起喧哗,围在一起的人三言两语评判,直到惊堂木“砰——”一下砸于桌上,最中间的人打断他们。

“先不说这些,重点是这桩婚事,圣旨上写的是李二小姐,最后嫁到齐王府的成了杜小姐。”

“这不是欺君吗?”

“岂止,杜小姐亲口说的,是那李二小姐将她迷晕,送上花轿。齐王再不肯,顾着杜小姐的名声,也得给杜小姐一个正妃之位。”

众人脸上露出复杂意味,想的都是齐王未免太不识好歹。大梁谁不想娶杜小姐为妻。

“李二小姐这罪名……够她进诏狱了吧?”

“这种人就该进猪笼沉塘。”

中间坐着的人摇头:“官府包抄李府,哪还有李二小姐踪迹。早逃了。”

离小圈几步远的地方,辘辘的马车声滑过破旧的汉白玉砖,隔着一帘淡蓝色的绐纱,少女微微偏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模糊的帘幕里若隐若现。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窗边少女的容颜,纤长的睫羽微微垂落,遮住温润如玉的眼眸,落下时铺下淡淡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浅淡,此刻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听到令人愉悦的事。

秋风微凉,连带着桂花也落了满地。

杭州正北街道上种满了桂树,掩在桂叶下有处宅子,门楣正中悬黑底鎏金的横匾,其上洋洋洒洒几个大字,马车轱辘声在府邸门口停下。

秋风穿庭而过,引得枝上桂叶簌簌翻飞,几片桂花轻飘飘飞过窗沿,落在那人肩上。

素白常服垂着地,男人垂眼看向肩上落下的小花,手中握着的茶箸不停,茶汤满满泛出清浅绿沫,袅袅白雾缓缓升腾,茶香莹润整个室内。

杭州琐事繁多,知府大人一天中难得的清闲时刻,茶香莹润在鼻尖,他近乎有些惬意的眯着眼,就在这一天为数不多的闲适中,知府大人听见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左眼皮突突跳了几跳,一股不详的预感升起,正当他抬手准备摁下左眼皮时,门扇“哐”的一声被人推开。

淡粉色身影从门外蹦了进来,少女雀跃的欢呼声响起。

“兄长!我终于到了!”

来的人正是失踪多日的李二小姐,李念棠。

李聿舟死心般闭眼,几分钟的心理准备后,知府大人尝试睁开眼,啪嗒一下又闭上了。

跟在李念棠身后,进来个男子。

“唔,好香的茶。”

李念棠嗅着鼻子往前挪动几步,视线下移定位在知府大人刚刚出炉的桂花茶上,小猫似的蛄蛹到桌前,拉着身后的男人在蒲扇上坐下,在知府大人闭眼的间隙中,端起茶盏一口灌了下去。

茶汤入口即化,清甜绵密,桂花香气浓郁氤氲在唇间,甜而不腻,她无视知府大人黑锅般的脸色,冲一旁坐着的男人比了个大拇指。

一早上的成果如云烟般消失不见,李聿舟忍了,他看向李念棠带进来的男人,银制面具遮住大半张面容,左半边露出的侧脸棱角分明,骨相突出,应当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偏偏此人乖顺地低着头,几缕黑发散乱在额间,泛着薄红的眼眶微微垂着,李聿舟好奇打量:“这位是?”

那双湿润含情的眸子抬起,李聿舟心底生出股怪异的感觉,好像那人不该是这样。

见他面露怯意望向自己,等半天没吭声,以为那人没听清,李聿舟又重问了一遍,在长久得不得回应后,面露疑似看向李念棠,李念棠支着头,又看向那男人,脑海中灵光一现,知府大人半眯着的眼睛一瞬睁大。

“李念棠……”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拐卖聋哑人,按我大梁律令,可是要当街斩头的。”

说完,知府大人横着掌心放到脖颈处。

“你在想什么?”李念棠白眼上翻,“我怎么可能拐卖人口,是他自愿跟着我的。”

李念棠挽上身侧人胳膊,动作亲昵地在那人未戴面具的侧脸落下一吻,声音是和李聿舟说话时完全不同的轻柔:“阿九,你来告诉兄长,是不是你自己想跟着我来的。”

名唤阿九的男人轻轻点头,额间碎发在晃荡的空荡中遮住湿润眼眸,脖颈处束着的袖领在李念棠似有似无的拉扯下往下落了些,脖子上一处又一处暧昧的红色抓痕映入眼中,有些印子消了些,有些明显是近期的。

李聿舟眉心直跳,伸手捋平皱起的眉头。

桌上茶香缭绕,桌边的人变了一轮。

李聿舟让人把阿九送回房好生招待。

“怎么回事?”

京都消息传来,李念棠迷晕杜忱心送上花轿,然后自己逃了。

李聿舟觉得荒唐,又有些害怕,还没来得及差人去找李念棠,惹祸精的信已经秘密送到李府。

“兄长,出了些意外,半月我会到杭州,到时再说。”

信中满是不靠谱的感觉。

茶汤泛起涟漪,李念棠不停搅动,视线跟随涟漪来回转动,思绪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那天……

她被人强迫,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她躺在马车里。

身上的衣服换成干净的,李念棠掀开衣袖,腰侧密密麻麻的手印,力度大到泛着红。

脖颈也疼,那人好像咬她了。

嘴也疼,腿也疼。

在马车上不好脱衣服检查,后来到旅馆,李念棠脱了衣服直接傻眼了。

她是真不知道这种事情能玩这么花。

对着镜子,白皙脖颈上多处咬痕,嘴唇也破了。

她簌口了簌几遍才罢休。

还有那处。

李念棠虽然花心纨绔浪子半辈子,是绝没有和别人上过床的。却不想第一次被这么粗暴地对待,前戏没有,什么准备也没有,疼的她咿呀直叫,上药好像在上刑。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李念棠在马车中醒来,清楚自己当时是被下药了,不然不至于全身软绵,在对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她找了个趁手的武器,截住车夫,问车夫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车夫被这阵仗吓傻了,有什么说什么。

“是一个公子把您送过来的,付给我很多银子,让我送您到杭州。”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当时天太黑了,他又披着斗篷。”

看着不像在骗人。

“什么时候把我送过来的?”

车夫声音发着抖:“昨晚……昨晚。”

“你确定?”

“确定。”

结合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李念棠相信车夫没有骗她。

只是……

和那人弄到一半,她疼的晕了过去,从那里开始到昨晚的这段时间,她在哪儿。

李念棠迟到半拍地突然想到什么:“齐王殿下娶妻了吗?”

“前天殿下大婚。但是好像娶错了人,具体我也不知道。”

这是个好机会,李念棠想,是个拒婚的好机会。

她不知那个人想干什么,她想的是,等她抓到那个人,一定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剥下他的皮,再放到油锅里炸。

“说呀,发生什么了?”知府大人打断她飘忽不定的思绪。

“兄长,为什么杜忱心嫁给了齐王?”

合着我说半天你一句话也没听呗,李聿舟无语。

“我也想问你,京都都在传你把杜忱心迷晕送上花轿。”

“我?”李念棠指指自己,她当时在哪晕着都不知道。

“不是我。兄长,你听我说,是我被人迷晕了,醒来已经在南下杭州的路上。”

李聿舟不信,他宁可相信是李念棠自己跑出来的。

“真的。大婚当日我被人下药了。”

茶汤凉了又换,又过了一炷香。

男子换上官袍端坐在桌前,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两个人。

“都听见了?”

身后站着的两人齐齐点头。

“阿五,差人写信给京都,调查大婚当日所有事情。另外,打点府中下人,二小姐的行踪千万不能泄露”

阿七领命,退了出去。

“阿七,你……”李聿舟说到一半没了下文,他学着李念棠的样子搅动茶汤,少女的话似乎也还在耳边停留。

“我是刚出京都时捡到的他,在一处闹市的小巷里,他正在被一群人殴打,把那群人赶走后,就看见阿九趴在地上,浑身遍布血迹,我把身上所有的银子给了他,准备离开时,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李念棠不由得回忆那一幕的光景。

脚踝被身后人拽住,她向后看去,正巧那人挣扎着抬起头,风从一侧吹起,那人鬓间带血的碎发被吹得摇摇晃晃,眸子在沾满血迹的脸上明静澄澈,湿润的眼眶透着倔强,恰似星河般流动,看久了,便有些模糊的感觉,远处闹市的喧嚣声隔绝在外,好像又回到了年少的仲夏夜,夜空繁星如诗如画,她蹲下看向面前人的眼睛,明亮的眸中好像有光点在闪烁,一晃眼,光点消失,面前人脸上也多了血迹,李念棠承认自己怔住了。

那人意识已经模糊,语间却喃喃着让李念棠把它带走,好像那就是一种超出解释的行为,完全出自人的本能。

“所以,你就一路带着他南下来到杭州?”李聿舟简明总结。

“对呀,路上有个伴也没那么孤独了。”

“带着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明、背景不明的人?”

李念棠不想他这样说。

李聿舟按压下想要发火的冲动,问她:“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被人卖了还在美滋滋给人数钱。

阿七见自家大少爷拿不准主意,沉默半天,试探着开口:“大少爷,我去杀了他?”

“不用。”

“哑巴而已,李念棠图一时新鲜罢了。”

阿七懂了:“那我去醉仙楼找几个人过来,送二小姐屋里?”

李聿舟没摇头也没点头,算是默许。

空中漫着月桂清甜香味,衣袖从落桂间拂过,带了一阵又一阵清润甜腻,李念棠站在窗前,身后站着李聿舟给她派来的侍从,漫不经心指使侍从。

“去西厢房告诉那个戴着面具的哑巴,让他来找我。”

“是。”

侍从走后,她在窗前坐下,解下发间系着的发带。

发丝散落,有人拿起梳子顺从地帮她捋发,李念棠握着那人的手,她心想,阿九来的还挺快。

回头,身后站着的哪是阿九,李念棠瞳孔剧烈收缩,断了的神经触碰到相似的场景,应激般地飞速运转。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手中已经握住发簪抵在那人脖颈处。

发簪逼近脖颈,血珠顺着白皙劲间滑落。

那人疼的抽搐,说出的话也没了逻辑:“别杀我,别杀我,是阿七大人让我来的,别杀我。”

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有些松懈,小白脸的话唤醒李念棠的神智,她收回握着发簪的手,有些心不在焉地将发簪放到一旁,自嘲般一笑。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小白脸看到她的笑魂都吓跑了一半,看着朝自己走进的疯子,脚步不受控制般后退,直到背抵上白墙,退无可退。

李念棠摸上那人的脸,眼里多了清明,恢复了神智。

长得真像啊。

她低头笑笑,就知道兄长不会放心让阿九跟着她的,果然……

“会接吻不会?”

小白脸木讷点头。

“你是第三个和我接吻的人。”李念棠向前倾身,在和小白脸咫尺距离时停下,温热带着月桂的香气勾着小白脸,她暗示性地看着小白脸的唇。

来之前该干什么阿七都告诉他了,饶是有点害怕,小白脸还是迅速调整好状态。

手覆到少女腰上,然后低头,吻上少女唇角。

小白脸吻技巧很好,李念棠勾着他的唇舌,暧昧水声在小小空间中被无限放大。小白脸覆在她腰间的手来回摩挲,摸到了李念棠衣衫带子处。

砰——

门从外面推开,李念棠听见声响,尚未来得及回头,已经被人一把扯开。

那人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到有种撕裂的感觉。

她稳稳站住后,看清面前的人是阿九。

李念棠色令昏君,沉迷在温柔乡无法自拔,此刻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在边角的事情。

发丝遮住眼眸,阿九的情绪看不清楚,他扯住小白脸的衣领,小白脸表情转为恐慌,甚至来不及反抗,已经被人拽着扔出屋门。

木制房门砰一声关上,然后是上锁声。

饶是到了这种时候,李念棠还在吊儿郎当地想,明天让阿七给小白脸精神损失费。

指腹放在自己唇上不停蹂躏,唇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阿九循着小白脸吻她的地方,想擦掉别人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李念棠推开他,望着那双眸子。

她在京都和那些公子哥热恋,没有超过一个月的。

这个人已经把她的底线按在地板上摩擦了。

捡到阿九后,李念棠老早就发现,阿九偏执、固执,去哪里都要跟着自己,她和不相干的人多说一句话也是会生气的。

放在以前,李念棠早就散伙走人了。

偏偏就是……

察觉到接下来的话有些残忍,李念棠抬手盖住阿九眸子,修长的眼睫打在自己手上,有点痒。

和宁王如此神似的眸子。

她无法对着这双眼睛说出分离的话,那太残忍了,就像是慢性的凌迟,她说不出口。所以一拖再拖,甚至带着他来到杭州。

“阿九,我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但是……我们不合适”

如果李念棠没有盖住阿九眼睛的话,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就能看见面前人澄明的眸色褪去,只剩阴沉。

腰上骤然覆上一双有力的手掌,那人力度强硬不容置疑,等她反应过来后,头已经被按到枕头里。

李念棠这次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阿九那么娇弱,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哑巴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翻涌起浓烈的情绪,喉结滚了几下,他俯身咬在李念棠白皙肩上。

木制镂花前,白色帷幔高高扬起,随后落下,掩盖室内的一方光景。

两抹身影在桌前交叠,隐约听见少女沙哑的声音。

“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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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到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