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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新帝

北风萧瑟,呜呜声打在幽深宫墙,沉睡已久的宫墙深处发出深沉的回响,雷雨将这一方天地遮盖,灰沉沉更像是大梁王朝岌岌可危的命数。

红衣朝臣走下漫长的台阶,这雨来的偏不顺人意,凉意打在脸上,沈言抬手抿去,露出埋在发丝下看不分明的眼眸,身旁小吏执伞而来,替沈言遮住风雨,年少盛名的臣子从伞下走出,一如走出多年来替他遮风挡雨的长明宫,他走出万里深宫,直到辉煌金殿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中。

北风刮在脸上打的生疼,沈言转身回望皇宫,漫天飞雪在此时落下,雪花遮住他的视线。

今年京都的雪,来的格外早。

齐王……不,应当说是当今圣上,在殿内将他扶起,圣上自小在行伍中长大,手上的薄茧刮着沈言的手背,清晰的触感让他背后泛起一丝丝凉意。

圣上带笑的话依稀在脑海回想。

“爱卿,你同朕一道长大,多的礼便不用行了。”

沈言只道一声:“臣惶恐。”

太后喜爱孩子,小时候他们这些世家出来的姑娘少爷们都会送去太后身边溜达,久而久之,也就熟悉起来。沈言和陆明檀就是在那时默默私定了终身。

绕到他俩,就必定绕不开一个人--李念棠。

李二小姐自小娇逸惯了,真算上吃的苦可能就是小时候不读书被教书先生喊出去罚站,站一半儿又被枝头上飞过的小鸟吸引,跑着没影儿抓小鸟去了。

沈言和陆明檀结伴走出书社,叉着腰站在门口的大小姐冲他俩摊开手,幼小的小鸟雏儿握在手心。陆明檀书也不管了,呼啦一下扔给沈言,三两步跑到李念棠身边看小鸟去了。

他俩总是这样,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偏偏能玩到一块儿去。陆明檀是家中庶女,小时候受尽白眼,她被欺负时,沈言和李念棠像左右护法,两个人总是在比谁能保护陆明檀。

年少的光阴也在斗嘴中慢慢地流尽了。

沈大人嘴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嘴边像是缝上了丝线,就和那每每过节出现在路边的皮影戏小人,每一帧动作都像是被绳子提起,再由人操纵着落下,早在迈入深宫时,便明白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先帝还未下葬,算上国祭,最多四个月,四个月后,陛下要是纳念棠为妃,他该怎么办呢?

沈言不傻,出生在书香世家,祖辈世代在朝中为官,当权者的一颦一笑可能只是转瞬即逝的一幕画面,但拎出来,都有深深的意味。陛下可不是在同他叙旧。少年天子,不过二十多岁的光阴便握住了世上最难得的权势。不说狂妄自大,也绝不是同少时友人握手这样。

他看得分明,陛下在逼他站队。

雪下的更大了,落在眼睫上,再化成水珠顺着眼睛的轮廓落下,落到沈大人一张一合的嘴唇处,那声音很小很轻,转瞬融入大雪中。

“我夫人已有孕,便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护我夫人周全。”

风雪在北国中原大地上肆虐,微元三十二年,武帝驾崩,上天都在感慨一代天骄的没落,连带着天气格外地反常,越往北,肆虐的北风反而越小,最后竟成了茫茫雨滴,落在少年发间。

“外面风大,小殿下,进来吧。”

脸上尚有稚气的小孩儿就着来人递过来的手接住那大氅,他披在身上,有些凌乱地系紧那根袋子:“知溯叔,我想师父了。”

唤知溯的人替他整齐系好带子:“小殿下,再过段日子,我和阿珉进京朝拜,在那儿应该会看见你师父。”

“师父为何要提前去大梁啊?”

知溯牵着小殿下坐到木毡上,手托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良久,说了些小殿下这个年纪听不懂的话:“有些事就是迫不得已,人活在这世上总是颇多无奈的。”

知溯看着迷茫的小殿下,伸手放他头上摸了会儿:“国师不会一辈子留在北疆的,小殿下,你要快点长大啊。”

北疆何以能逃出灭国的命数,在五年前挽大厦于将倾,知溯生于北疆,长于北疆,见过北疆的大漠风雪,走过无边光阴,也差点在一片血海中拾刀自刎。知溯已经老了,见过太多,几十年的光阴走马灯在眼前溜过去,回头一看惊讶地发现留下的记忆只手可数。

可唯独那双眼,知溯说不出什么感觉,那双眼像是淬了血,含着绵绵无绝期的恨意,抬眼望过来又能从里面看出薄凉的悲哀,悲哀谁呢,也许是在悲哀北疆国的命数吧。

多年前,北疆战败,北疆成为大梁的附属国,沿用大梁国历。知溯记不住,想了想,觉得那应该是微元二十七年,那人迈入北疆皇宫,将凡尘琐事抛却脑后,从此北疆多了杀人如麻的国师。至于少了什么,知溯不知。

国师铁血手腕,扶植北疆没落多年的朝政,排除异己,杀了无数朝臣,又隐在帘子后搞专政、搞独裁。一切事毕,放权给北疆未来的君主。

这样一个写进史册也多是骂名的臣子,会在月圆之夜摩挲一根发簪,那发簪应当是牵引,总有一日,他会随着发簪的方向离开北疆。知溯想不到的是,居然这么早,早到小殿下还没有成年,早就他也许看不到北疆重立于世的那天。

知溯想的有点多,指尖用力不小心扯到小殿下的发丝,小殿下喊叫一声,知溯匆忙松手,拿起毯子盖在小殿下身上,盖在唯一有北疆皇室血统的少年身上。

北疆的风雪罕见地这么小,小到无法淹没一个人的离愁思绪。

同守着一片雪,为何观雪的人各有各的愁容。

古檀木屋内,男人将燃尽的檀香拨走,新换的檀香尚未点燃,门外响起敲门声,锦衣卫指挥使陆俭单膝跪地,帝王位于高台,轻轻摆手。

“陛下,二小姐和李大人已在返京途中。”

握着檀香的手顿了顿,帝王抬头,眉目间已无适才的懒散。陆俭是新帝一手提拔,能坐到这个位置最不缺便是揣摩圣心。只需一个眼神陆俭便已悟道陛下的意思,他的头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二小姐捡回去的哑巴跟着他们一起回来。”

陛下指尖敲了敲桌沿,陆俭会意。

新帝的声音听不出感情:“倒是可惜了,国丧日不可婚嫁。”

陆俭揣摩:“先帝生前最挂念的不就是陛下您和二小姐的婚事吗?若一封诏书立二小姐为后,也是为了顺先帝的意。”

新帝脸上多了些悦色。

“退下吧,宣首辅大人。”

李恒秋不喜欢新帝,不仅仅是新帝惦记李念棠。有些恩呀怨呀早该随着那抹春水东流,可装的东西有点多了,饶是愁便也流不动了。

他登门进入明亮的宫室,向着新登基的陛下行跪拜礼,陛下一早上做了无数遍这个动作,还是不觉得枯燥不觉得厌烦地扶起首辅大人,梁臻不喜欢拐弯抹角,但开门见山总是不太礼貌的。

“李大人,朕听闻大人打算辞官归隐。”

李恒秋不知陛下在做什么打算,梁臻年少时偏执惯了,称帝后李恒秋不觉得他能改掉这毛病,可能更偏执了。毕竟以前就是再偏执,不是你的也得不到。现在的陛下可就不同了,想要什么陛下得不到。

李恒秋实话实说:“妻女大仇已报,臣留在京都也没什么用了。”

梁武帝在世时对梁臻是严加教导,梁臻最会的,就是蛊惑人心:“李大人,那嬷嬷虽然已认罪,可大人难道求得就只是一个结果吗?一个结果就算是妻女大仇已报吗?”

“陛下,臣已经放下了。”

“李大人,若是没有那场意外,阿棠……会比现在过得更幸福吧。”

李恒秋瞳孔急剧收缩,虽然只是片刻,还是落入梁臻眼中,唇边勾起一抹笑。

凉州卫的帐篷里,半百的将军细细审视,放在他面前的不是凉州卫地形图,是……京都地形图。将军时而拿颗棋子仍在缩小版的地形图上,像是戳了个章,也像是在规划行军路线。

大梁的将军,一生为大梁戍边的将军,比起规划路线,观摩京都更像是这位将军的目的,因为他实在太闲了,闲到驻守凉州卫的士兵险些看不下去。

没有了霍将军在时的练兵训练,战斗兵耻辱地变成了侦擦兵,偏偏敢怒不敢言。

裴将军来这里像是度假一样,看累了,坐一旁点个人唱小曲儿,尝尝西北独有的美食,按理说这么大年纪应该对这些吃的喝的没有那么大的**,裴将军可能就是一朵奇葩。

他不仅吃,他一边吃还要再品鉴一番。

“凉州的胡饼,这个好吃,当年跟着先帝征战北疆时有幸尝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流传到了凉州。”

身边人也怕他噎着,还要时不时给老将军端杯水。

裴将军有时间也会独自一个人出去散步,转一大圈,等到星星都快落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