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萧瑟，京都的城门染上霜寒，马车咕隆行来，城门处三三两两站着人，马车停下，李念棠扶着马车下来，和城门口站着的李恒秋打了个照面，她裂了个笑容，跑着扑到首辅大人怀中。
“阿爹，我想死你了。”李念棠长大后稳重许多，在李恒秋面前始终像个孩子一样。
李恒秋看她穿的薄，从身后侍从手中拿下大氅，细细看着小女儿含着笑意的眉眼，首辅看遍人间无数的眸中出现层淡淡的忧伤，直到李聿舟踱步到身侧。
“阿爹。”李聿舟上前抱住李恒秋，李大人扫他一眼，外派地方官述职文件已先一步呈到朝廷，李恒秋看过，对李聿舟的文件相当不满，连带着迁怒到大儿子身上，越看越觉得不成器，“去杭州呆了这么多天，怎么看着毫无长进。”
李恒秋恨铁不成钢看他一眼，这才抬眼看向身后站着的阿九。
阿九下马车后一直跟在李念棠身后，他低着头，李恒秋想着是李念棠的侍从，便一句没有过问，牵起一双儿女的手向城内走去，“阿棠，在杭州没吃好吗？看着瘦了。”
随后是李聿舟嗤笑的声音：“她一天四顿。”
李念棠绕到李聿舟旁边，手放他胳膊上打他几下，北风牵着寒气，划过少女发丝，身后阿九低着的头抬起，落目正是李念棠扯着李聿舟胳膊的手，不过是几眼便又放下。
李府坐落在城东，几人来京都带的东西少，潦草几下就收拾好了，李聿舟收拾完后去官府述职，李念棠揽着李恒秋说了半天，杭州短短数日像是一段旖旎的梦，梦境里的东西什么都新鲜，她讲起来没完没了。
李恒秋乐意听她讲，听完问她要不要去明檀那里坐坐。
“沈大人家的小厮来过很多次了，看你回来了没有，不用想也是明檀那丫头。”
李念棠也想陆明檀，两人两小无猜长大，陆明檀嫁给沈言不被陆家人看好，她就过去给陆明檀撑腰，在杭州三天两头写信，其实算算李念棠离京的时间，不过才短短三个月。
陆明檀腹中的孩子也快九个月了，李念棠差人买了些补品，连带着从杭州带来的各类物色，带着阿九浩浩荡荡奔向陆府。
李念棠心里已经认定阿九，她是抱着把阿九介绍给李恒秋的想法，她问阿九的意愿，阿九说想再等等。
李念棠想过他在等什么，去陆府的路上也在想，直到陆明檀声音唤醒她。
“阿棠。”
陆明檀站在陆府门口，裹着厚厚的大氅，她已快成为人母，依旧有年少时的稚气，想跑着去抱李念棠，又想起自己怀着身孕，做了个跑的预备姿势又停下，看着莫名有些抽象。
李念棠跃下马车：“别跑，别跑，别累着我未来的干儿子。”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明檀往府中走，沈言晚了他们几步落在后头，看见在李念棠之后下了马车的人，沈言可不觉得这是李念棠的侍从，因为这人气质太过出众，又和他们大小姐同乘一辆马车。
沈言对上号了，想到陆明檀给自己说的，阿棠在杭州捡到个人。
他带着官方口吻朝那人点头，算是尽了礼节，看见那人也抬眸看向自己，那双眼眸像是颗石子落入茫茫识海，溅起一片水花，沈言总觉得自己见过他，却没有想到全貌。
沈大人又想到李念棠最不遵礼法那段时间，隔两天点个面首，也许这人是李大小姐点过的面首，沈言把自己说服了。
下人拿着暖炉进来，李念棠不用，抱着给了陆明檀：“你说说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府外站那么长时间。”
陆明檀温柔将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衫感受生命的脉动：“原本该去城门口接你的，沈郎非不让我去。”
“哎。”李念棠回道，“沈言，你可算干了回正确的事情。”
沈言心说我哪回干的事情不对。
李念棠拽着阿九上前，阿九怕生，从进到沈府便有些畏缩，一路上都跟在李念棠身后。
“明檀，这是阿九。”
陆明檀点头问候。
“这就是我要私定终身的人，等一切事毕，我便带着阿九回杭州成婚。”
话里的信息含量过大，饶是陆明檀和沈言，也绕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人到底关注点不同，却几乎同时出生。
“你以后要回杭州？”
“你要嫁给哑巴？”
沈言颤颤一笑，对上自己夫人朝自己看过来的有些发冷的笑颜，背后莫名起了鸡皮疙瘩。
“错了，二小姐，祝你们幸福，我先退下了。”
为了不被打，沈大人很快溜出去，顺便帮几人关上门。
“等等。”沈大人右脚刚越过门槛，李念棠止住他下一步动作，“听说沈大人新收了一套古籍，带我家阿九去看看呗。”
沈大人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奈何二小姐看过来的目光像是含了刺一样，他要是摇头，尖刺能飞过来戳瞎他的狗眼。
“收到。”沈言朝阿九做了个请的动作，和他一起离开。
目送两人离开，陆明檀还是有些晕乎乎，中毒一样反应迟钝，她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和他……行那种事了？”
李念棠脸不红心不跳：“还可以，过关”
两个人频繁写信，关于在杭州过得好不好，吃了什么，去哪玩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日常琐事在信中已经事无巨细地写过了，两人于是直接跳过这些话题。
“但是念棠，嫁给哑巴，会被诟病的。而且，你真的爱他吗？”
李念棠神色有些飘忽，眼中像是装了整个屋子，又很茫然地空无一物：“明檀，他和宁王很像。”
和宁王很像，短短几个字，虚度了李念棠多少年。凡人在世，时光苦短，有人固执地在几个字上浪费光阴。
李念棠抓住了光阴尽头，找到宁王的替身，爱与不爱，也还就没那么重要了。
在那漫长无尽头的年岁，浓郁的爱意被一点点剖离，揉碎，洒进时光的轨迹，洒满回忆，到头来，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爱的是人还是回忆。
“阿棠，我明白了。”
陆明檀抓住她的手：“沈郎对我说过朝政上的事，阿棠，若是陛下非你莫娶，你准备怎么办？”
“放心。”李念棠冲她眨眼，“过几天，霍庭寒会回朝，我准备用霍庭寒做个局。”
“好。”陆明檀点头，“但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李念棠带着阿九回府时已是傍晚时分，推开门，府中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至少李念棠是不欢迎他的。
“臣女见过陛下。”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抗旨逃婚就是李念棠不对，但既然梁臻没有追究，她是万万不会主动提的。
李念棠只当梁臻已经爱上杜忱心。
腿还未着地，胳膊已被人搀扶着起来，梁臻还是那副样子。
“阿棠，不必行李，朕听闻你和李大人回来，来见见你们。”
“陛下说笑了。”李念棠不相见他。
正厅已经摆好饭，看来陛下是准备在李府用餐。
李恒秋和李聿舟站在一侧。
梁臻冲几人笑笑，示意众人不必拘束，直到陛下落座，大家才依次找地方坐下。
梁臻不喜欢杯子里的茶，他想换成热水，陛下狭长的丹凤眉眼定格在李念棠身后的阿九身上：“帮朕换成热水。”
阿九没有动。
梁臻有些好笑，君权不可逆，阿九的衣衫被李念棠拽了几下，他拖着步子，拿起水壶倒一杯热水，恭敬递给梁臻，梁臻手放在白瓷边缘，随后拿起茶盏，下一秒，手指松开，茶盏脱落。
热水四溅，一大半洒在阿九身上，阿九露出的眸子波澜不惊。
隔着几不远的李念棠吓了一大跳，热水洒在阿九露出的胳膊上，他本就是易留疤体质，已经见了红。
她想起身，李恒秋按住她，唤身后的小厮带阿九下去：“家仆管教不当，让陛下见笑了，老臣给陛下陪个不是。”
“是见笑了。”梁臻幽幽开口，“抓不住的东西就不要试着去抓，最后东西没了，自己还要掉一层皮。”
他伸手按在阿九胳膊起红那处，看阿九疼的起了冷汗，眉目间满是不屑，良久摆摆手，就当一切从没发生一样。
从杭州到京都这么多天的路程，下手机会数不胜数，锦衣卫指挥使是个不会办事的，这么多天也没除了这碍眼的东西，竟还让他平安进了京。
梁臻眉目间起了阴郁，别说是李念棠，就是他，看见那东西那双眼，也恍惚了片刻。
竟和宁王如此神似，也怪不得李念棠为他破了戒。
只是可惜了……
“阿棠，你去杭州时匆忙，朕还未同你商量大婚事宜。不如今日一并说了。”
李聿舟坐到这里还没吃过一口饭：“陛下，如今是为国丧，谈婚论嫁怕是……”
点到为止，在座各位都能听懂。只要梁臻还想要孝顺的名声，便不会再讨论这个话题。
“李大人提醒朕了。”梁臻面上无表情，“那就白日后，届时朕再次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