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用食和京都全然不同,怕李念棠吃不惯,李聿舟早早命膳房以京都吃食为主。
在厅堂美美吃完膳食,李念棠回屋找阿九。
推门,阿九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那本他时常带着的古籍,最近事多,李念棠好久不见他看书了。
在阿九身侧坐下,她拿起桌上放着的另外几本古籍,大多扉页有些破损,好在字迹清晰,保存还算完好。
桌上放着的檀香快要燃尽,主人似乎没有灭过檀香,任由它在风中白雾飘渺。
李念棠问他:“阿九,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
阿九摇头。
“为什么不吃饭呢?”李念棠把书从他手中抽离,“不吃饭会生病的。”
阿九拿起笔,蘸墨,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字,他想对李念棠说,我在等你。
李念棠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愧疚,随后站起身拉起阿九,“带你去外边吃。“
阿九还是摇头,他伸手覆到李念棠额头上,掌心传来热意,他指指床的方向,想让李念棠躺会去休息。
李念棠是闲不住的人,自然不肯,但看阿九一副要和自己对峙在这里说什么也不去吃饭的样子,李念棠还是妥协了,任命一样把剩下的药喝完,躺上床拉上被子,闭眼前嘴里还是喋喋不休。
“阿九,别忘了去吃饭啊。”
可能是发热本就恹恹,又或者昨晚没有睡好,李念棠一闭眼就睡着了,发热到底还是对她造成了影响,李念棠睡得并不安稳,她好像做了噩梦,眉目上紧紧皱着,梦中人似乎遇到了什么害怕的事情,忽然掌心覆在她眉眼上,掌心的主人神色深沉,阿九俯身虚虚抱着她,唇触到李念棠耳旁,再张口时是低沉又有些沙哑的声音,音节并不连贯,声音很小,很快隐入破窗而入的秋风中,哑巴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一样。
李念棠睡醒时已是傍晚,她摸着自己额头,发热已经退了下去,她转头,硬生生被吓了一跳,阿九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目光像是要把自己盯穿,望见自己的目光后,阿九偏过了头,刚才那一瞬毛骨悚然转瞬即逝,李念棠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李念棠对他说:“烧退了。”
阿九点头。
李念棠说刚才做了个梦,听见熟悉的声音,梦醒发现都是假的。
阿九还是点头,帮她换好衣服,系腰间衣带时指尖有意无意触到李念棠腰腹,随后留恋又不舍地划走。
两人去陈府的路上再次经过西湖,傍晚的西湖已经是将暗未暗了,西湖水像是染上天际褪去的浓墨,水天相接,李念棠专门去找到他们昨晚落水的地方,站在岸边看了半天,还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落水。
岩石足够平整,就算湿滑也只有边上一点地方,但摔都摔了,她叹气后拉着阿九走了,正巧傍晚,木船即将靠岸,李念棠没有游过船,一下便被吸引了目光,还是阿九扯扯她的衣袖提醒她还有正事没有完成。
等两人到陈府时,府尹和阿七已经提前到了,陈府一众人坐在正厅。
阿七看见自家小姐来了,自觉帮李念棠搬好椅子,随后和阿九一左一右站在李念棠身后。
陈大人原本在室内抄经文,听见府尹来了本就有些被打断的恼怒,谁道府尹让他把陈家众人喊来正厅,说案件有新进展,需要陈府众人配合。
陈大人说案件已经解决,府尹呵呵一笑,说这是知府大人的决定,案件有新的进展,知府大人决定翻案。
混迹官场多年,陈大人看出自李念棠进来后,府尹和阿七不知觉都向她靠拢,对于谁要翻案这件事也知道了个大概,他听别人提起过这人的身份,知道是京都来的小姐,虽有怒气,也是不敢怠慢。
“李小姐,下官斗胆问一句,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
“陈大人严重了,唤我念棠就行。”李念棠站起来,“大人,我可以告诉您,凶手并非陈夫人,也不是陈少爷。”
陈大人抚着茶杯白璧的指尖顿了顿:“你的意思是,杀害林小娘的另有其人?”
“对。”
李念棠看向陈府一圈人,在角落看到低着头的林映,那杯款待的茶水似乎还在唇舌间弥留。
转了一圈,视线定格在几日未见的陈自清身上,再见已是不同的心境,她看见陈自清散在身侧的黑发,似乎是多日未打理,连衣服也是破乱不整,他低着头,视线无聚焦不知道在盯着哪儿,和初见意气风发的陈大少爷不是一个人般。她叹气,还是没有任何铺垫地开了口。
“林映小姐,为什么要杀了陈小娘?”
短短的几个字一出,正厅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说出口的话像是凝滞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了地,正如众人悬着的心脏。
林映依言抬头,似有些不解:“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杀了林小娘,伪装成被大夫人毒杀,我说的对吗?”
林映正打算反驳,话还未说出口,陈自清来到她面前掐住她的脖颈,这一切就好像发生在瞬间,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林映的呼救声已经响起,李念棠忙推了阿七一把让他去制止。
一切都是手忙脚乱的,府里众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一连疯了多日的陈少爷会因为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的话突然要掐死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李念棠倒是知道,但她斟酌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怎么说听着都很荒唐,索性闭嘴。
陈自清被府中下人一左一右拖离开,整个人拼了命要挣脱,头发在剧烈挣扎中早已变得凌乱,眼眶中的血色也像是含着恨一样:“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陈大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可看见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不顾颜面冲妻子叫骂,一生清高的老人再也顾不着其它,狠狠扇了陈自清一巴掌,这一巴掌直把陈自清扇懵,他侧脸看着地面,眼底是如死灰般的情绪。
李念棠都看在眼里,陈家已经够支离破碎了,她突然有些后悔,“林映小姐,你为什么杀了林小娘我们都心知肚明,别让那段丑闻公开了。”
她本意是想劝林映自首,却不想林映悟错了意。
昨日还举止温柔的林小姐像是变了个样,她突然起身将手里的茶盏扔到地上,白瓷劈里啪啦碎了一地,人在被情绪支配时会做出一些和平时行为不符的事,就像此刻的林映,双手拽住陈自清的襟口处,眉目间的恨意似乎比陈自清更胜。
“陈自清,你贱不贱,爱上自己爹娶的小妾。“
……
“人就是我杀的,陈自清,你都和她做了那种事情,你为什么还要娶妻,嫁人是我离开林府的唯一出路,你毁了我的希望,我恨你。”
……
正堂一下变得有些混乱,阿九挡在李念棠面前,李念棠看见他微微绷着的劲线,透过没有被挡着的缝隙,陈大人站不住倒在地上,一生直着的背弯了下去,陈府众人围在他身边七手八脚把老人扶起,林映和陈自清已经被人拉开,相似的披头散发和发红的眼眸,明明几分钟前还是相濡以沫的夫妻,如今像是仇人想要把对方掐死。
李念棠面色出现一瞬复杂,她拍了拍阿九,说走吧。
离开陈府,两人沿着那晚的路线走在西湖边上,她看见岸边停着白日见过的木船,木船上的绳子系在湖边的木桩上,在水波荡漾中来回晃着,李念棠解开木桩上系着的红绳,跨了一步到船上,随后朝阿九伸出手。
“不晕船吧?”
阿九扣上她的手,迈步来到少女身边,他拿起放在船上的船桨,坐在船头划起船桨,余光瞥见少女坐在自己身侧,木船上是有些脏乱的,阿九其实不想让她直接坐下,想脱下外套垫在那里,不想让她的衣服弄脏,但李念棠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说自己没那么矫情。
小船晃晃悠悠行驶在这一方天地,湖边依稀亮着的烛火越来越模糊,抬头是漫天繁星,低头万里波澜中顺着小船驶过的痕迹划出水波,万籁静谧,或许静的过头了,李念棠靠在阿九肩上,想说的话堵在胸腔处酝酿千万遍,再出口时话语中也带着几分惆怅。
“阿九,你说为什么人都在自己爱的人离开后才明白什么是爱。”
“这样的爱还算是爱吗?”
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中酝酿开来,无边星河在天际流淌,黑夜里桂树的影子随风晃荡,世间万物运行规律如此明朗,为什么行在世间的人确是如此复杂。
爱的人在世时不珍惜,死后才明白爱的有多深沉。她在说陈自清,也在说她自己。
阿九划船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搂着李念棠肩膀,少女身形有些消瘦,和很多年前一样,怎么吃也吃不胖,明明是首辅家的大小姐,总像是别人虐待她一样。
他想对李念棠说些什么,未出口的话堵在咽喉不上不下,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余下一声轻的几乎刚出口便消散在秋叶晚风中的叹息,指节上移,他拖着李念棠侧脑让她离自己更近一些,无声感受着她的悲哀,再将那悲哀揉成粉末,全然塞进自己心房,好像这样能替她分担一些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