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月明星稀,窗外的闹腾声大了些,李念棠本就不习惯昼夜颠倒,此刻虽然睡着,窝在小小的柜子里,也是极不安稳,几乎是在狗吠第二遍响起的时候,李念棠睁开眼。
她有些迷糊,脸上全是睡醒后的倦怠,伸手把头发向后捋了捋,终于想起自己身处何地,她抓了抓阿九的手,哑巴在她手上写字,告诉她陈自清已经走了。
李念棠刚睡醒有些懵,她问阿九陈自清已经走了为什么他们还呆在这里,随后想起来了。
因为自己睡着了。
哎。
李念棠推开柜门,外头还是有些黑,她从袖中翻出用了一半的蜡烛,点燃,陈自清坐过的地方没有一丝褶皱,平整和他来之前一样。
顶着心头泛起的怪异,李念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带着阿九翻墙离开陈府。
天快亮了,再待下去不太好。
回知府府邸后,李念棠实打实睡了一觉,依旧睡在阿九屋里。
那间她期待了很久的桂花木室,似乎已经被遗忘在脑后了。
京都
古佛檀香浸润的屋内,那人一袭赭红跪坐在蒲团上,串珠帘子隔着的屋外,黑衣便装男子单腿跪地,声音听不出感情。
“殿下,二小姐已到杭州,那边传来消息说二小姐带回来个哑巴。”
“殿下,需要暗中处理掉吗?”
珠帘后的人动作斯文,唇边甚至扬起一抹淡笑:“无妨,许是南下途中阿玉觉得无聊罢了。”
侍卫模样的人点头:“凉州卫传来消息,殿下的计划已经实施多半,过不了两月,霍将军便会伏诛。”
听闻,那人心情大好,眉目间少了分肃严,声音却仍是不容置喙。
“再过一个月,就把阿玉接回来吧。”
李念棠美美睡了一觉,醒来伸手摸向床边另一侧,被褥触手后一片冰凉,料想那人已走很久。她有些不满,于是扯着嗓子喊:“阿九,阿九。”
喊了几遍听不到动静,赤脚下床坐到香炉边,有些无聊地拨弄香灰,指尖沾上一层薄灰,随后被她吹掉,就这样将炉里的香灰糟蹋完,阿九仍不见动静。
人呢?
李念棠想不出哑巴会去哪,哑巴恨不得每天黏在她身上,南下以来,每日稍离她远一点都不行,更别说前几天还在阿九的胁迫下签了份协议。
白纸黑字,虽然内容她没看,想也是不让她逛青楼之类的。
说来,李念棠也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沾上这种纨绔行径的。
她出门,问了府邸的下人,有人说他天刚亮时就出门了。李念棠更生气了。
直直在府上坐了半天,快晌午阿九才回来,李念棠问他去了哪里。
阿九没有吭声,伸手,掌心放着枚簪子,和林小娘屋内的那枚很是相似。
她愣了片刻,阿九应该是误会了,以为她看簪子半天是瞧上了那枚簪子。
想要解释的话堵在嗓子里,罢了,李念棠释然一笑,误会就误会吧,阿九的一片好心。
她拉着阿九在石凳上坐下,让阿九帮她戴上,阿九手巧,拢住李念棠蓬松的乌发,转了几圈,随后将簪子别上。
“你以前是不是帮别的姑娘挽发?”
哑巴点头又摇头。
李念棠转身笑望着他:“这是挽过还是没挽过啊。”
阿九眉目中有些动容,是李念棠看不懂的情绪,随后摇头。
怀中少女抱住他的腰:“那好,以后只给我一人挽发。”
过了晌午,阿七敲门进来,看到坐在阿九塌上的二小姐,和几天前的心态完全不同,甚至恭恭敬敬给阿九作了一揖。
李念棠问他调查有结果了。
阿七:“二小姐,您给我的那枚簪子,我拿去杭州几个有名的古玩坊找人看了看,确是在翠玉轩买的,店家也证实,这枚簪子是一月前陈少爷买走的。”
“翠玉轩是哪?”
阿七:“翠玉轩是杭州鼎鼎有名的银饰店,一枚簪子价值不菲。”怕李念棠不理解不菲的意思,补充,“比如像我这样的,二小姐,我就买不起那里的簪子。”
听完有些奇特,她摸到发间别着的银簪,簪身冰凉,阿九为她佩戴时,簪尾上刻着的翠玉轩三个字她还有印象。
不动声色朝阿九看了一眼,李念棠想问问阿九是怎么买下这枚簪子的,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
她捋了捋思路:“陈自清给林小娘买翠玉轩的簪子,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好像可以。”
绕在心头多日的怪异有了实处,李念棠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阿七请示:“二小姐,我们现在去哪?”
李念棠摩挲几下下巴,上午等阿九时她并非无所事事,找了兄长一趟说了案件中的疑点,李聿舟对她一向是全肯定,专门派阿七协助她。
虽说阿七不是官员,但作为知府的近侍这个身份正是刚刚好,既有了威望,又因为不代表杭州官府,给了陈大人脸面。
“陈大人伤心过度,阿七,买点东西,我们去慰问陈府。”
黄沙肆虐,边关维持着面上的太平,内里早已诡谲云涌,一切纷纷扰扰落于棋盘,白棋黑子,似乎只在执棋人一念之间。
对着门外的黄沙,指尖夹着棋子,良久没有落下:“庭寒,我记得你刚入军营时,棋艺远没有现在精湛。”
号称庭寒的人面上如边塞飞雪,没有丝毫动容,语音却软了些:“拜二小姐所教。”
“李二小姐啊,哈哈,是个奇女子。”
话语间似有所指,霍庭寒神色有些不悦。
裴将军留意到他眼底的神色,心里止不住叹气:“庭寒,当年二小姐一力扶持你,念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若是因这些小情小爱误了国家大事,恐怕也不是二小姐愿意看到的吧。”
霍庭寒依言作答:“裴将军既然了解阿棠,应当知道她不愿嫁入皇宫为后,齐王逼婚,我不能坐视不管。”
“霍将军。”裴将军换了称呼,看出他的固执己见,“原本守着凉州卫,升官指日可待,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为何要在二小姐身上摘跟头呢?”
“没有二小姐,就没有今日的我。”
霍庭寒倒掉手中剩下的白子,黑棋穷途末路,结局已定,裴将军索性翻脸:“你不想二小姐嫁给齐王,恐怕不只是知遇之恩吧,你想娶二小姐。”
“若是二小姐嫁给你,只怕会更不如愿。”裴将军对当年的事略知几分,“你当年只是没有能力,如果当年你站在这个位置,无论如何也会把二小姐带走的。”
裴将军回忆离别的那一幕:“那时你对二小姐异样的情绪已经很明显了,只可惜李念棠那样对感情迟钝的人看不出来。”
霍庭寒反驳:“阿棠看出来了。”
目睹裴将军神色化为震惊,眉目间似乎还有一份疑惑,霍庭寒有些讽刺地笑笑:“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在她心里没有人能比得上那个人。”
久经沙场的少年将军抬头看向帐外,西北日风肆虐,他看的是北疆国的方向。
霍庭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不好受肯定有,还有什么,也行是心疼。
二小姐,你那么爱他,他可不见得有多爱你。
二小姐,你知道他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