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兰泽头顶小青鸟，手里抱着小火凤去赶集。
青鸟不似凤凰挑食，尤其这还是只外向的青鸟，翅膀一指，要这要那。
较为懂事的江晚正不赞同的说：“不要乱买东西，咱们没那么多钱。”
青鸟像看傻鸟一样看着江晚正，理直气壮道：“钱是什么，一点用处都没有，咱们又不穷，想要什么拿东西换。”
“入乡随俗，人类都要用银子买东西。”江晚正纠正道。
青鸟“嘁”了一声：“真不明白银子有什么用，既不能吃也不能用，偏偏人类还当个宝囤着……喂，人类，你有银子吗？”
“有一点。”
“哦，那我刚才指的东西全部都要包起来，留着我回去炫耀。”
江晚正看着糖画，烙饼，布鞋，拨浪鼓这些小玩意一个个送入储物袋里，不懂这些有什么可炫耀的。
“三危山里没有这些，带回去给那些没见识的鸟看看。”青鸟得意道。
凤凰族一向与世隔绝，脱离人间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族中小辈对人类了解甚少，但对于那些新奇玩意却很有兴趣，每每出现都能惹得一阵热议。
青石镇偏僻，街边的小摊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很快就能逛完，路也只有几条，小路用碎石子压平，主路才用青砖，走的平也好看，两只鸟见识少，看什么都稀奇，非要一条条走过去，在小巷尽头的墙根底下发现少有人光顾的摊子，摊主是个年轻道士，看着极为寒酸，坐在小凳子上，支着招牌，上书“算命驱鬼”四字。
“那个道士！”江晚正一下子激动了。
道士懒散的抬眸，下意识地说出招牌的时候，眼神突然就定住了，定睛看着一人二鸟，眼睛眨了几下，顿时就像看见亲人了一样，热情道：“可算遇见你们了，我就说我今天运气不错！”
江晚正下意识护着灵兰泽：“你干嘛，别凑那么近，想报复吗？”
“不是不是。”道士连忙摇头，“我就是想拜托你们撤了对我的投诉，自从你们向坊市司投诉了我之后，我的经营玉牌就被注销了，没办法在坊市摆摊卖东西了。”
江晚正哼了一声：“那是你活该。”
青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人和鸟之间发生矛盾，它无条件向着鸟，也跟着附和一句：“你活该。”
道士也没反驳，也跟着应了句：“是，我活该。”
但话锋一转，道士又道：“但凡事好商量嘛，我又没说不赔偿，只要你们撤了投诉，我就答应替你们做一件事情。”
回应他的是两只鸟嫌弃的眼神，叽叽喳喳，内容刺耳。
“他很厉害吗？”
“看着就弱小，也多亏是人类，长得比较快，要是在妖族里，刚会说话说不定就被吃了。”
道士自我介绍：“我叫庄惟。”
“难怪会装。”
庄惟没想到一只小鸟的嘴居然会这么毒，比他家猫还会说话：“小小年纪你也太不客气了吧，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
江晚正哼声道：“我就普通说话，要是真损你的话，你觉得你还能这么淡定吗？”
“在下服了。”庄惟作了个揖，有一种和小孩炫耀的无力感，没人认识他，再厉害有什么用，所以这个时候就该……
“两只小鸟大人，小道友，你看看我这道袍，都穿好几年没舍得换新的了，补丁打了一个又一个，我是真的穷啊，现在还欠着别人灵石还不上。”庄惟展示了自己破旧的道袍，唉声叹气，捶胸顿足，到最后掩面而泣，宽大的袖口晃晃悠悠，还能看见破洞的地方，当真是两袖清风。
听到对方的卖惨，灵兰泽反应还没做出来，两只小鸟就嫌弃的扇风：“居然穿着好几年没换的衣服，脏死了。”
庄惟身体僵住了，现在的小孩子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他都这么惨了！
“你那只猫呢？”江晚正道。
庄惟叹了口气：“嫌弃我穷，跑了呗，不知道去哪寻潇洒了。”
江晚正对着庄惟左看右看，又看了看灵兰泽，想着这人有没有可能是对方的机缘，比如小说里经常说的像乞丐一样的高人，类似扫地僧的角色。
但高人一般来说都会有种气质，庄惟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看着像混的不好的道士，而且还是没什么本事，专靠骗钱为生的那种。
思来想去，他问出口了：“你真的很厉害吗？”
庄惟不假思索：“比你厉害。”
青鸟直接道：“居然和幼崽比实力。”
庄惟不客气的笑道：“不然怎么显示出我的厉害，毫不夸张，我在修真界，上打老头下欺小童，非常不一般。”
灵兰泽：“……”
江晚正：“你没有武德。”
“那是什么？”庄惟摊手：“不要被世俗观念左右，人为己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就是人性，人若不为己那才是假的，装出来的。”
江晚正：“那你为什么还要还钱，照你的观念欠别人钱也是种本事，根本没必要还钱。”
庄惟拍手：“没错，你说对了，其实我也不想还钱，但没办法，人家比我强，就得还了。”
“你还欺软怕硬。”
“我不欺软，但怕硬。”
江晚正觉得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说不定还真是那种命运权重比较高的人物，而且那只可恶的猫也没有在，结个善缘倒还不错。
“长生，咱们把他的投诉撤了吧。”
灵兰泽微微歪头：“你不生气了吗？”
“早就不生气了，而且他也受惩罚了。”江晚正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道：“说不定他还真是修真界很厉害的人物，以后咱们下山闯祸就可以报他的名字了。”
灵兰泽：“……”
庄惟：“……我听见了。”
灵兰泽看了眼庄惟，漫不经心的点头：“好，我听你的。”
庄惟这个人灵兰泽没有听过，这很正常，前世灵兰泽满心都是活着和那几个“朋友”，没心思去管别的事情，那时修真界发生了几件大事他也都不关心。
去坊市司的路上江晚正本来想打听庄惟这个人的情况，但对方三言两语就把他忽悠的不知道去哪了。
江晚正：“你是哪个宗门的？”
庄惟：“你又不清楚修真界有什么宗门，好奇心还挺重，我不是宗门的，自己修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比那些死板的宗门弟子不知道要快活多少倍。”
灵兰泽有些诧异，居然是散修，散修无门无派，虽然自由了些，但没有依靠和资源，行走修真界危险重重，死了也没人出头，多数散修实力平平，处事低调不惹事，和庄惟的性格差距很大。
他还以为庄惟至少是大宗们子弟外出历练，才有这般底气。
江晚正又问：“你什么境界的？”
庄惟文绉绉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文盲鸟茫然道：“你说啥呢？”
庄惟顺势给文盲鸟传道《南华经》，讲的云里雾里，江晚正和青鸟不知怎得认真听起来了，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有道理，道士讲道的声音也好听，悠悠长长，还带点低低的磁性，顺着风，讲进人的心里。
眼看着他们要讲到生命的境界了，灵兰泽担心江晚正被忽悠傻了，伸手打断：“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投诉我们已经撤销了，就先告辞了。”
庄惟明显讲的有点意犹未尽，临走前还摸了摸江晚正的小脑袋：“虽然你是个没多少悟性的小鸟，但认真听讲的样子很讨老师喜欢，要是我徒弟就好了。”
江晚正脑袋里挤着一大堆“道可道，非常道”的深奥道理，导致身体反应有点慢，还真被庄惟摸到脑袋了，他没反应过来，抬着头懵懵的看着对方，歪着头看对方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庄惟笑了笑，想挠挠小鸟下巴的时候被灵兰泽拦住了，抬头，少年淡淡的和他说：“已经够了吧，就算是对小鸟也要有分寸。”
庄惟伸回了手，看向灵兰泽的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很多事情。
“你有佛缘，若是看透世情，一心向佛，说不定还真能涅槃。”
这句话说完，江晚正顿时清醒过来，警惕的看着庄惟：“你说这句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想让长生当和尚？”
“想和不想都是他的意愿，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谁让你乱说话了！”江晚正炸毛，“劝人当和尚，你真是不怀好意。”
“你这只小鸟，变脸变得真快，我哪句话劝他去当和尚了，看在你是只鸟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庄惟无奈摇头，转身挥挥衣袖，漫步离开。
“长生。”江晚正委屈的贴着灵兰泽的手心。
灵兰泽有时候也猜不到江晚正在想什么，但不妨碍他能安慰顺毛。
“青石镇也逛完了，咱们回去怎么样？”
江晚正点头，戳戳青鸟让它准备一下。
青鸟：？
青鸟真的觉得人类非常狡诈，一开始它不想让肮脏的人类沾上它的羽毛，但不知怎么的，人类居然骑在它的背上了，它要赶人下去好像也没了理由。
来的时候就是驮着来的，一回生二回熟，回去也一样，人类也很轻，驮不驮好像都一样。
驮人的理由真的有好多。
青鸟不高兴的带他们在天空逛了好几圈，说是感受高空中风拂过羽毛的自由，在天空往下看，一切都是模糊的，各色的板块拼成一起，就是万物生活的大地。
灵兰泽看着大地上人们行走，做事，心口上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感觉，他也说不上来，这一瞬间好像明白了渺小的另一重含义。
前世他就知道自己是渺小的，他认为的渺小是一种无力感，弱小到命运不由自己掌控，随时都会消失，不会有人记得他，这是一种无法释然的痛苦，如毒蛇缠身。
现在的他俯瞰众生，芸芸众生同样渺小，但这种渺小是释然的，广阔的，世界很大，人类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他更是如微尘一般，所有的情绪，往事，都消散在清冷的风中，无论发生什么事，沧海桑田，天道运行如常，一切都会过去。
风吹起他的头发，像水墨画慢慢晕染，湛蓝的天空向远方无限延展，只余风声在耳边回响，手腕上的金环一闪一闪，在刹那间又长出一枚金叶子。
青鸟：“他是不是明悟了，突破筑基期了吧。”
江晚正看着阖眼打坐的灵兰泽，犹豫道：“应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