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杜月去止雪轩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岑焚。
她知道岑焚这些天一直在暗中护着她,怕她被牵连进蚀骨盟的嫌疑里,若是知道她今夜要独自去质问霁无舟,只怕会不放心地跟来。可她今夜要问的话,不能有第三个人在场——若霁无舟真如她所怀疑的那样,牵涉着六年前那桩旧案,那这番对话,就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唯有如此,她才能问出最真实的答案,而不是一个被顾及旁人颜面而修饰过的说辞。她这些日子反反复复地想过该怎么开口,想过很多种可能的说辞,最终却觉得,唯有开门见山,才对得起她这些日子查到的那些沉甸甸的真相。
她换下了平日繁复的宫装,只穿了一身素色便服,独自沿着廊道往止雪轩走去。夜色深沉,山间的风带着几分寒意,穿过廊柱间,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她的脚步却很稳,仿佛这几日积攒下来的疑虑与决心,都化作了此刻这份不容动摇的坚定。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的肩头,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止雪轩的灯亮着,一如往常,透过窗纸洒出一片昏黄的光,映在庭院里那几株老松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松针间偶尔滴落的夜露,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响动。
她推门进去时,霁无舟正对着一份公文出神,指尖压在纸角,久久没有落笔,那份出神的模样,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惫。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她,神色照旧平静,只是眼底那点疲惫,藏得不算严实,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比几日前又深了几分。
"这么晚了,还没歇下?"他随口问道,语气一如平常,甚至还带了一点惯常的关切。
"我有话问你。"杜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关于我父亲的死,关于闻澜的案子,关于……你这些年瞒着的事。"
霁无舟执笔的手顿住了,那份平静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指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渗开,在纸面洇出一小团乌黑的痕迹。
"我查过藏卷阁的心宗秘录。"杜月的声音很稳,尽管她的心跳在此刻已经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掌心也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我知道'天命容器'是什么,知道我父亲是第七代,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这些日子,我在你身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可我心里清楚,我已经没办法再这样装下去了。"
屋子里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连烛火的跳动都仿佛慢了半拍,那份寂静重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霁无舟缓缓放下笔,笔尖触到案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她,那双眼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有惊,有痛,还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仿佛这一刻,他等了很久,却又始终没有勇气真正迎接它的到来。
"你查到这一步了。"他轻声道,不是问句,是确认,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又带着一种即将面对审判的忐忑。
"我想知道,"杜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决,"闻澜的案子,是不是也跟这套规矩有关?是不是有人,为了让你顺利接下这个位置,故意把他推进了那场冤案?"
霁无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杜月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脸上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那份沉默里,藏着太多她无从揣测的挣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处木纹早已被他这些年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终于道,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自我剖析般的痛苦,"说这一切都是有人蓄意为之?说我这六年坐在这个位置上,其实一直都清楚闻澜是被冤枉的?"
杜月的心猛地一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听到任何答案的准备,这些日子她反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设想过霁无舟会矢口否认,会推诿搪塞,可当他用这种近乎自嘲的语气反问出来时,她才发现,自己远没有准备好——那份反问里透出的,是一种早已认罪、却还没能真正说出口的沉重。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指尖在膝上绞紧了衣料,那份颤抖她自己都压不住。
霁无舟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看着案上那份他至今没有批完的公文,那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仿佛穿透了纸张,望向了六年前的某个夜晚。他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句话。
"月儿,有些事,知道得越多,你会越危险。"
"这不是回答。"杜月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猛地站起身,指尖用力按在案面上,"霁无舟,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死了,闻澜背了六年的罪名——这些人的命,就换来你这一句'你会越危险'?我这些日子翻遍藏卷阁的旧档,看着我母亲那封没写完的信,看着她字里行间那份连死前都不敢说透的恐惧,你告诉我,'危险'这两个字,还有什么资格拦着我?"
"我没有害他们。"霁无舟猛地抬眼,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急切,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仿佛这几日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月儿,我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任何一个人——"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被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狠狠地扎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杜月盯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主动"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细小的裂缝,从他自己嘴里裂开的,那道裂缝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合,她死死地盯着那道裂缝,不肯放过分毫。
"什么叫'没有主动害过'?"她一字一字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逼近真相的战栗,向前逼近一步,"那被动的呢?霁无舟,你还瞒着我什么?"
窗外,风忽然大了一阵,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两道纠缠不清的形状,仿佛这六年来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此刻正被这一阵风,狠狠地搅动起来,一时间满室的光影都跟着晃动不休。
霁无舟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要把压了六年的话说出口,那份积攒了太久的秘密,此刻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再也压不下去,他张了张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卷尾诗:
一问触及旧年伤,
一顿泄露半心藏。
话到嘴边终未尽,
风摇烛影两相望。
杜月这一问,是攒了五十五章的力气才问出口的一句话。"主动"这个字的破绽,是目前最细微也最致命的一处台词设计,喜欢玩文字游戏的姐妹可以留意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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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