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霁无舟。"杜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追问,"你到底——"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破空而至的仓皇,紧接着是弟子近乎破音的喊叫:"宗主!不好了!东境急报——蚀骨盟大举来袭,风宗外围三座哨塔已经失守!"
霁无舟猛地站起身,方才那点即将出口的话,被这一声急报生生截断,重新压回了喉咙深处,仿佛一颗即将出口的石子,硬生生被塞了回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份未竟的坦白,就这样被生生咽了回去。
杜月看着他起身时那一瞬闪过的神色——是惊,更是一种近乎解脱的仓皇,像是有什么他极不愿面对的东西,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硬生生挡在了门外,给了他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逃避这番对话的理由。她心里那份即将逼近真相的期待,此刻被一股说不清的怒意取代——她知道,这或许不是他故意为之,可这份天时地利的巧合,还是让她心生几分愤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发作。
"备阵。"霁无舟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宗主该有的冷静,方才那份挣扎与痛苦,被他极快地压回了心底,重新披上那层众人熟悉的沉稳外壳,仿佛方才那个几乎要坦白一切的男人,从未存在过,"传令三宗,即刻集结。"
他大步往外走,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衣袍带起一阵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杜月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歉疚,也带着几分不容错认的郑重。
"月儿。"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门外的喧嚣盖过,"这件事,等战事平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答应你,这一次,不会再拖延。"
说完,他没有再多留,白衣一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很快融入了院外那片渐渐嘈杂起来的喧闹,传令的脚步声、兵器出鞘声、马嘶声一浪接一浪地涌来。
杜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止雪轩里,望着那盏未熄的灯,久久没有动。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与方才两人对坐时的模样,形成一种寂寥的对照。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才发现方才那番对峙,比她想象中更耗心神。
她知道,霁无舟方才那句"我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任何一个人",那个"主动"二字,会一直烙在她心里,直到她亲手把后面那半句话逼出来为止。她伸手抚上小腹,那里还未有任何变化,可她心里却已经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必须要为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弄清楚这座山所有真相的决心。她坐了许久,才起身离开止雪轩,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往灵宗的方向走去,那里,也有一场即将到来的动员,等着她去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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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宗校场上,弟子们已经集结完毕,火把连成一片,将整片校场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气息,兵器出鞘的铮鸣声、马匹的嘶鸣声、弟子们低声的交谈声,混杂在一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就连夜风里,都仿佛裹挟着一丝血腥味的预兆。
岑焚握着断念站在阵前,剑身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看着霁无舟大步走来,神色凝重。他这些日子刚经历了那场关于杜月嫌疑的风波,此刻又见东境战事骤起,心里那份不安愈发浓重,握剑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东境防线,撑得住吗?"岑焚问,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一张张年轻却写满肃杀的脸,其中不乏几个才入门不久的新弟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撑不住也得撑。"霁无舟的目光扫过校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蚀骨盟这次动静太大,绝不是小打小闹。传令下去,风宗、灵宗、心宗三宗弟子,即刻驰援东境,务必在天亮之前赶到前线。"
祁渊从队列中出列,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脚步铿锵有力:"宗主,弟子愿领一队先锋。"他这些日子暗中查访蚀骨盟据点,虽未能查得全貌,却也对东境地形颇有几分了解,此刻主动请缨,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霁无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最终只是点头:"准。此去凶险,万事小心。"
漪初和陆星岚也各自领命,两人一个负责统筹阵法防御,一个领着风宗一支精锐骑兵,校场上一片肃杀,各方将领分派任务,井然有序,透着这座山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历练与默契——纵使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仓促,众人的应对却依旧透着一种沉淀多年的沉稳。
陆星岚翻身上马前,还不忘从怀里摸出一包炒豆子,随手塞给身边一名脸色发白的新弟子。"吃点垫垫,空腹上阵容易晕。"他说得随意,转身便去点兵,那份细心却是这些年在无数场血战里磨出来的——旁人只当他是个爱耍宝、扛着一杆破空戟横冲直撞的莽夫,却不知道他私底下记得住麾下每一个弟子的家乡在哪、家里还有谁等着,这份心细,他从不主动提,怕被人笑话"堂堂风宗猛将,倒婆婆妈妈起来"。
岑焚望向东境的方向,夜空中隐约可见一片赤红的光晕,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那里燃烧、集结,那光晕远远望去,竟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活物般的搏动感,一起一伏,如同某种巨兽的心跳。他忽然想起漪初说过的那句话——蚀骨盟想再造一个"容器",或者,想把六百年前没抢到的东西,这次一并抢走。这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成真,都将是天灵山、乃至整个九州难以承受的灾祸。
"走。"霁无舟翻身上马,白衣被夜风卷起,猎猎作响,一身宗主的威仪在这一瞬展露无遗,"这一战,关系到整座天灵山。"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山门,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往东境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惊起山间宿鸟阵阵扑腾,扑棱棱地窜入夜空。
岑焚握紧断念,剑身微微嗡鸣,像是在回应着某种他还未能看清的召唤,那份共鸣感自六年前唤醒坠龙以来,便再未如此强烈过。他不知道,这一战过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是天灵山六百年积怨的一次总清算,还是又一场悲剧的开端。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们启程的同时,赤渊阁那边,也正燃起同一片赤红的战火,一场跨越三百年、乃至更久远岁月的旧账,正在这一夜,被彻底掀开。
卷尾诗:
一报截断半句真,
一战牵出满城尘。
东境烽烟起时候,
谁人心事最难分。
又是经典的"话到嘴边被打断",写的时候自己都想掀桌——但这也是这本书的调性,真相从来不会轻易被说出口,得靠角色自己一步步逼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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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烽火突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