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杜月是在灵宗被人堵住问话的。
不是霁无舟亲自来问，是杜怀霜。她这些年在灵宗的地位越发稳固，早已不满足于一个"长老"的虚衔，实际上灵宗大小事务，多半要经她点头才能定夺。此刻她端坐在正殿上位，一身素白灵衣衬得她身姿愈发清冷肃穆，眼神淡淡地扫过杜月，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重新估量的物什，那份审视里带着几分她这些年从未表露过的锐利。
"药圃的事，你知道多少？"杜怀霜开门见山，语气不带丝毫寒暄的余地。
"漪初提过一嘴，说是在研究安神定脉的药引。"杜月如实道，在殿中站定，姿态从容，"我没多问，也没跟旁人提起过。"
"没跟旁人提起？"杜怀霜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那蚀骨盟怎么会知道？"
"小姑是在怀疑我？"杜月抬眼，语气平静，眼神却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
杜怀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香在殿内袅袅散开，与这份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一种诡异的对照。"你这几日，常往藏卷阁跑，是在查什么？"
杜月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努力维持着一贯的从容："查些旧年宗务，帮宗主分担些。"
"是吗。"杜怀霜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两道细针，直直地扎向她，"我怎么听说，你查的是心宗秘录？"
杜月的呼吸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没想到，自己那几夜的动作，竟然没能瞒过灵宗的耳目——她一直以为，藏卷阁那道钥匙是她与霁无舟之间的秘密，却忘了，这座山上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只有暂时没被人揭开的秘密。灵宗与心宗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联系，远比她以为的更深，即便是心宗最核心的藏卷阁，也未必真的密不透风。
"我确实看过一些旧档。"她定了定神，选择不否认，索性坦荡地迎上这份质问，"关于父亲的死因，我总觉得，那道遗书背后，还有些没说完的话。作为女儿，我总该有权知道自己父亲，究竟是怎么走的。"
杜怀霜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
"你倒是执着，跟你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轻声道，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怀念。
"小姑认识我母亲？"杜月怔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杜怀霜提起母亲，往日她提起这个话题时，杜怀霜总是三言两语便岔开去，从未真正细谈过。
"她嫁进心宗之前，是灵宗的人。"杜怀霜淡淡道，目光落在殿外那片庭院，仿佛透过那片景致，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某个画面，"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要查个明白，查到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重新饮了一口，那份未尽的话语，像是被她生生咽了回去，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指尖却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这是她这些年唯一改不掉的小动作，每每触及那些她宁愿永远尘封的旧事，指腹便会不自觉地去蹭那道早已磨得发亮的盏沿，仿佛想借着这点粗糙的触感，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回来。杜月从未留意过这个细节，只当小姑一贯从容，却不知这份从容底下，也压着一份她从不肯示人的、对故人的愧疚。
"月儿。"她少见地用了小名，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劝导的温和，"有些事，查清楚了，未必是好事。你若真心疼你父亲，不如就当他是天命所选，别再往下挖了。这座山上的规矩，不是你我能撼动的，与其耗费心力去挖那些早已尘封的旧事，不如好好过好眼下的日子。"
杜月看着她，忽然想起寂如松那日也说过同样的话，那份劝导的口吻，竟与眼前这位小姑，如出一辙。
"小姑。"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决，"这句话，这些年我听了太多次，每一次说这话的人，语气都一样，好像在劝我认命，又好像……在替谁掩饰什么。我这些日子想明白了，若这世上真有天命，那这天命，也未免太会挑软柿子捏了——挑的永远是我们这些无辜的女子，而不是那些真正推动棋局的人。"
杜怀霜的脸色微微一变，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你若真跟蚀骨盟的事无关，"她终于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将方才那份少见的柔软重新收了回去，"那便好。但这几日，你还是少往藏卷阁去为好，免得再惹人生疑。这座山上盯着你的眼睛，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杜月起身告退，行礼时姿态一如既往地端庄得体，可走出正殿时，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脚步略显仓促，直到走出灵宗地界，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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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她在廊下遇见了岑焚。他正等在那里，显然是听闻了什么风声，特意在此候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紧张。
"你没事吧？"岑焚低声问，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确认她没有受什么委屈，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事。"杜月摇头，把方才在正殿的对话简略说了一遍，"只是……她们怀疑我跟蚀骨盟有关，说是那味引脉草的消息，除了漪初和我之外，再没有第三人知道，如今被蚀骨盟摸了去，我便成了最大的嫌疑。"
"我知道。"岑焚道，眉头紧锁，"我会想办法证明不是你。"
"不用。"杜月看着他，眼神忽然坚定起来，带着一种历经这几日风波后愈发清醒的笃定，"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有人不想让这件事被翻出来，才会这么快就把嫌疑引到我身上，这分明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我和藏卷阁那件事撇清关系，让我以后再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道："岑焚，我觉得，是时候了。"
"什么时候？"岑焚追问，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该有人去问一问，"杜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一字一句砸在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里，"霁无舟自己，到底知道多少。这些日子，我们绕着这件事查了这么久，从旧档到寂长老，从这一处线索到那一处线索，可真正握着最多真相的那个人，我们却始终没敢直接开口问。"
岑焚沉默了片刻，望着廊外那片被夜色浸染的天灵山，心里那份积压已久的疑虑，此刻已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好。"他终于道，声音低沉却坚定，"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
卷尾诗：
一问未休一疑生，
一言认命一言争。
嫌疑引向谁人手，
问到根处见分明。
杜月这一章的台词是写得最解气的一段——"天命也未免太会挑软柿子捏了"，她终于要正面去问霁无舟了，下一步大家可以做好心理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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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