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的惊愕已司空见惯,杜德自当他们不存在,如这座岩石边缘的立台,有人认为会随时跌落,有人认为这是场可攻略的游戏,还有人探究此等情境究竟是为什么。
他可怜他们。
杜德直起身后,继续活动手腕、脚腕,左右下蹲压腿。
“杜德,你有攀岩的经验?”
“杜德,你要做什么?”
“杜德,你带我一起啊!”
杜德觉得差不多了,他停下来,抚摸岩壁,淡淡道:
“我帮不了你们。”
“攀岩,无保护攀岩,需要长久的刻苦训练,具备强健的体能、良好的平衡力、路线规划能力以及……胆量。”
杜德张开手臂,仰头猛吸一口气,他的表情陶醉,像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至高的力量,“才有可能登上这座峰。”
杜德突然对这些和自己背负着同样使命的陌生人,生出了一些善意。
“这种程度的岩壁,对你们来说是非常严峻的挑战,我的方法并不适合你们。”
“别把自己局限在人力的形式,跳出盒子去想。”
“人各有命,为什么上天给出这样的试炼?”
杜德转身:“我可以为你们演示试炼其中的一种解法。”
他看也不看那处石道,面向石壁,手臂抬高,选了处反常识的岩壁突出物,手指轻巧搂住边缘,脚尖踩在微凹小洞上,往上爬出了第一步。
他踏出下一步,再下一步。
众人几乎是屏息着注视。
没人敢再出声打扰他。
他越爬越高。
有时杜德身体与手臂侧拉的角度达到180度,有时他脚踩的幅度抬到了膝盖以上。
一撑一踩一抓,每一次落脚与抓取,都精确,轻巧,犹有余力。
很快,他就远离了众人。
岩壁上多了一个缓慢移动的小点。
“这……”文琳抚着脖颈,头仰着,“他是人吗?”
郭开朗:“跟他妈壁虎一样。”
谌薪说:“原来这游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奇迹之人。”瘦高男人说。
“专业的攀岩运动者,无保护攀岩能够做到他这程度,一定已经有过无数次的野外攀爬体验了。”贺景想到了自己做的梦,是巧合吗?梦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
不管他们在下面如何揣测,两眼冒光,手心冒汗。
杜德的眼中早就只看得到这座岩壁。
就是这样!
就应该这样!
“我寻找这个时刻,很久!”
杜德毕生的追求,便是这样的时刻,这座巨岩在他眼里已经不是需要征服的外物。
他的心像水一般平静,他和岩壁融为了一体。
这是经年累月打下的基础,是自然而然的外放。
兴奋的感觉偶尔会有,更多的是满足。
“这就是我想要的。”
杜德身心都处于绝佳状态,每成功攀爬一步,又给他带来了更大的自信。
“这才是我想要的。”
“存在的意义。”
他甚至不再思考了,凭借本能在攀爬,他的每一步,都随心而动。
抓点不稳?靠摩擦用力向上挂住就好。
路线陡?侧拉换线就好。
看,它在呼吸。
每一道岩脉、岩角、岩缝都是它生长的纹理,为什么人类狭窄的视野,只看得到眼前的方寸之地呢?它明明是个整体,只要仔细看,就能有无数种方法,顺从于它,与它连接。
一旦与它连接,便能掌控一切。
杜德与岩峰的距离迅速缩短。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记忆他的攀爬路线。
距离岩顶的最后几米。
杜德踩在岩壁外,手脚和身体保持着完美的平衡,他缓缓吐气,作最后的修整。
头顶不远,就是岩顶。
这段岩壁没有任何可以抓取的点或岩缝,他需要换线。
右上方有处突出的断岩,只要抓取这个岩块,左脚立刻撑住左侧岩面停止摆荡,那么他就能借助两边岩块实现短暂的平衡。
接着,换脚,向上,就是岩顶。
岩顶分布一圈壶状握点,人能像抓取单杆一般,如果开心,甚至可以来个引体向上,完成这场攀岩。
只是,这所有的前提还有个只是。
右上方那处断岩块,他的臂长够不到。
要抓取这个岩块,只能向上跳跃。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动作,受影响的因素太多了,踩踏点是否有足够的动力,身体倾斜的角度以及风速……他没有预攀过,缺失经验。
说实话,这一跃,他没有把握。
他正面临一个关键的选择。
“让我们欢迎全国攀岩冠军杜德!”
圈内好友给他转来这个视频,问他怎么满脸透着“开心”。
“杜德先生,您最近频频挑战无保护攀岩,我们印象非常深刻,您提到了一个词语,‘瞬间’,到底是什么样的‘瞬间’,让你就算知道危险,还想要去体验呢?”
杜德想起了那次公开采访,记者的提问。
他的回答是:“等我找到了再告诉你。”
现在,他在体验这个瞬间。
杜德抬头望向断岩块。
这个时刻,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全身血液都快沸腾。
他闭上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回“心流”状态。
【支线任务:“渺小的伟大”已完成,评价:非凡。】
【奖励:3000积分、血肉之国行政官体验卡*1张、鹰眼体验卡(30分钟)。】
【血肉行政官体验卡:
一、玩家以身体作为容器,承载血肉之国行政官级别的腐化存在。
二、玩家处于容器期间,身体器官随机消耗支付越境代价。
(《新手法则》生效,已为你优化该条款,玩家处于容器期间,左右眼、肠道、角化上皮组织随机消耗支付越境代价。)
三、新手体验时长建议不超过5分钟。】
【鹰眼体验卡:玩家……】
杜德愤怒道:“闭嘴!”
女性电子音静止了。
这是他人生的瞬间,任何外力,任何捷径,他全都不需要。
三次浅深交替的呼吸后,他调整好状态,将这道插曲抛诸脑后。
阳光打在头顶,杜德一时炫目,暖意驱散了些东西,他感受着身旁的微风。
“天、地、风、岩石,就应该这样存在,我的存在,也本应该这样。”
杜德攀岩二十四年,家人的不理解,熟人的奉承,爱人的淡薄,日常的迷茫,堆积的伤痛,都消失了。
过去,未来,都不见了。
什么都消失了。
他无悲无喜,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理解,为何执着于从事这项运动。
就像爱一个人没有理由。
攀岩,也不需要。
就像那句名言,反正山,就在那里。
这是绝对的刺激还是绝对的平静?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正在体验每次夜深人静时都会回忆的那个瞬间,就足够了。
他手脚发力,向右上方跃了出去。
他伸出手。
离目标岩块一个手掌距离。
半空中,他还在升高。
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还有半掌距离!
一指!
碰到了!
抓住了!
他的手指嵌住岩块,死死握住!
咔嚓。
岩块裂成两截,杜德与碎落的石块,一同往下落去。
“啊!!!”
“卧槽???”
“发生了什么!”
“他掉下去了!!”
骇骂和尖叫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