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结束的时候,林言站在走廊里,看着最后一个玩家的背影消失在出口的白光里。
那个背影是江屿。
他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林言一眼。
没有威胁,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就是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看到林言还杵在走廊中间,他转过头,走了。
白光合拢,副本归零。
林言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墙壁上的刮痕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一层层消失,破碎的瓷砖自动恢复平整,灯管一根一根地亮起来。窗外的雨声也在逐渐变小,然后消失。
世界变得明亮、干净、崭新,像一间刚装修完还没开业的医院。
然后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副本‘第一人民医院’已结算。NPC B-7721,当前等级:Lv2。生存点数:15。综合评价:B。”
“评价降级原因:台词偏离预设行为2次。维持标准执行率可提升评分。”
“下次副本将在72小时后开启。届时将提前30分钟推送副本信息。请在等待期间前往NPC休息区休整。”
NPC休息区。
林言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还有休息区。这说明NPC也是有下班时间的。这比他预想的情况要好得多,如果系统让他二十四小时杵在走廊里歪着脖子,那他大概会在三天之内被无聊到主动申请强制回收。
下一秒,他眼前的场景切换了。
他站在了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
白墙,灰色水泥地面。天花板正中间有一盏吸顶灯,发出冷白色的光。房间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和一面镜子。
墙角有一个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林言的第一反应是:还挺干净的。
第二反应是:原来NPC是真的有地方住的。他还以为系统会把NPC直接停放在走廊里当装饰品,就像某些公司对待固定资产的态度一样,用完就扔角落。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不算软,但也不是直接睡木板,大概介于经济型连锁酒店和大学宿舍之间。
他拿起了桌子上的搪瓷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没有任何标记,纯白色的,像是批量采购的统一配发物资。
然后又拿起了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脸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别人,不是系统捏出来的NPC形象,是他的脸。林言自己的脸,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高也不算塌,嘴角天生带一点往下撇的弧度,看起来像永远带着一丝不满,但其实只是长这样。
他看了几秒,确认系统至少没有给他换一张脸之后,把镜子放下了。
然后他躺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了一会儿呆。
从穿越到现在,算算时间大概也就两三个小时,但他感觉自己已经上了八个小时的班了。还是那种高强度、高压力、被甲方(江屿)旁观的班。
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点现在的局面。
第一,他穿进了一个恐怖游戏,成了一个NPC。目前等级2级,生存点数15,综合评分B。评分不高,原因是台词不老实。
第二,他有一个金手指,血条透视和台词篡改。台词篡改已经被记了两次异常,还剩最后一次机会。用完之后会被强制回收,下场是删号。
第三,副本里的玩家大部分是普通玩家,可以轻松应付。但有一个例外,san值99.9的那个高个子男人。那个人的敏锐程度堪比公司里那个专门在周会上挑你需求文档错别字的总监。
第四,那个人说了,“下次副本还会找你”。
林言想到这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种类似于洗衣粉的味道,不太浓,淡淡的。这至少说明系统是在认真打理NPC休息区的卫生的。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最重要的问题是,
他下班之后住哪?
NPC休息区虽然有个房间,但这到底是他的“宿舍”还是“临时停靠点”?他能不能带东西进来?能不能装修?还是说系统会在每次副本结束后把他丢到这个房间里,然后在下次副本开始前把他扔出去,就像公司年会抽到的一等奖,听着挺不错,实际上就值两百块钱?
他坐起身来,开始检查这个房间。
柜子里的衣服,三件白大褂,两套刷手服,一件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白大褂和刷手服上都有“第一人民医院”的标志,看起来是工作服。灰色卫衣和运动裤没有任何标志,应该是他的私服。
柜子最下层有一双拖鞋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林言把运动鞋拿起来看了一眼尺码,正好是他的码。
他有点感动了。系统居然知道他的鞋码。比他之前那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强。那家公司连他的公积金基数都算错了两次。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确认了几件事:
没有窗户。墙角有一个空调出风口,但出风口被铁网封死了。
门的材质是铁的,没有门把手,只有门内侧有一个旋钮,外侧应该是光滑的平面,也就是说,他可以打开门出去,但外面的人进不来。
他试着转了一下旋钮。
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和“第一人民医院”副本里的走廊不同,这条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墙壁是米白色的,地面是木纹瓷砖。走廊两侧有几扇同样的铁门,门牌上没有编号。
走廊尽头有一块公共区域,摆着一张沙发、一个矮茶几和一盆绿色的假花。
林言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安静。
极度安静。
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机械运转的声音。
像整个世界被静音了一样。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在某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里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了一扇门打开的声音。
林言转过头。
大约隔了三扇门的位置,有一扇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女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她看起来像一个连续加了三天班的会计。
她看到林言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新来的?”她问。
林言点了点头。然后他意识到,在这个空间里他似乎可以正常说话了,没有系统控制他的声带,没有预设台词。他清了清嗓子,说:“新来的。今天刚到的。”
对方“哦”了一声,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第一医院副本?”她又问。
“嗯。”
“新手副本,不算难。”她说,“你过了吗?”
“过了。评分B。”
对方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见怪不怪的语气:“正常。第一次基本都是B。被扣了什么?动作幅度不够还是台词不对?”
林言犹豫了一下。他不确定该说多少。
但他想了想,如果他真的是一个NPC,那他应该跟其他NPC交流的,不是吗?系统没说不能串门。
“台词,”他说,“我改了两句词。”
对方转头看了他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用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说:“难怪。”
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我在这边待了……大概……我也记不清了,至少有两三个月了。我见过很多新来的NPC,头铁改台词的你是第一个。大部分都是老实地把系统台词念完,拿到了A或者S,然后被分配到高难度副本。”
“你呢?”她反问他,“你现在还剩几次异常?”
林言:“一次。”
“那你得小心了,”她说,声音低了一点,“我见过被强制回收的NPC。就在这走廊里,那个门后面,你右手边第三间。那个人也是改了台词,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分,第三次……没了。”
她指了指那扇门,说:“第二天我去看的时候,那扇门打不开了。房间被清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言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知道系统说“强制回收”是认真的,但听到有人亲眼看到过,感觉还是不一样。
这不是绩效考核,这是生死问题。
不,比公司还狠,公司裁你至少还会发一封离职证明邮件。这里裁你,房间都会被刷干净。
“谢谢,”林言说,“我会注意的。”
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说:“我该去准备下一个副本了。你好好休息吧。七十二小时看着长,其实睡两觉就过去了。”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把门关上了。
林言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那盆假花看了一会儿。
绿色的塑料叶片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游戏里的NPC,到底有没有工资?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NPC的生存点数能兑换什么?”
系统的电子音立刻回复了:“生存点数可用于以下兑换:一,技能升级,消耗5点可提升一项基础技能熟练度;二,区域解锁,消耗10点可解锁当前区域的NPC通行权限;三,休息区个性化,消耗3点可更换休息区床品颜色;四,休息区娱乐模块,消耗15点可解锁休息区媒体播放权限。”
林言内心:……
所以他辛辛苦苦完成了第一个副本,拿到了15个点数,大概能换的东西是……换个被套颜色?或者看个电视?
连个加鸡腿的选项都没有。
黑。
真的黑。
比之前那家公司发年终奖的时候还黑。
他在沙发上又多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沿上,拿出桌子上的搪瓷杯子,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NPC B-7721,新副本已推送。”
“副本名称:灰烬中学。难度:中级。建议等级:Lv3及以上。”
“启动时间:72小时后。”
“提示:当前NPC等级为Lv2,低于副本建议等级。建议在副本开启前提升等级或备齐生存点数。”
林言盯着这条通知看了一会儿。
中级副本,建议等级3级。他是2级。
被系统评价为“低于建议等级”,但系统还是给他推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系统根本不关心NPC的死活,把2级的NPC扔进3级以上的副本,等于是让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产品经理独立负责千万级的项目,做成了是应该的,做砸了就是你的锅。
林言深吸一口气,把搪瓷杯子放下了。
他开始思考对策。
他的金手指还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而且他不能再被记异常了。中级副本的玩家应该比新手副本的更强,他得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完成任务。
还有那个人。
江屿。
他说的“下次副本”到底是什么时候?
如果对方也是个玩家,那他应该会去各种副本。但这个游戏的地图有多大?副本有多少种?新人NPC匹配到同一个玩家的概率有多大?
林言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概率很低,不可能连续碰上。
他点了点头,说服了自己。
然后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大约过了不知道多久,在这个没有任何自然光的地方,时间变得很难感知,他听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之前那个女NPC的脚步声。
更沉,节奏更稳定。
林言睁开眼,坐起来,盯着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下来了。
然后是敲门声。
三下。不紧不慢。
林言没有出声。他的房间是上锁的,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进来的,这个走廊区域应该是NPC专用的,玩家进不来。
敲门声停了几秒,然后又响了。
还是三下。还是那个节奏。
林言站起来,走到门边,转了一下旋钮,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人,低头看着他。
黑色的战术外套,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表情平静得像刚散完步回来。
江屿。
林言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一样,直接卡死了。
不是。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NPC休息区吗?玩家怎么会出现在NPC的宿舍区?
江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好吧,林言觉得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江屿似乎还是从他那张面瘫脸上读出了什么信息。
“我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这里,”江屿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那个副本我记得你的面孔,跟系统查了一下NPC编号,摸过来的。”
林言内心:你他妈还能查这个?你是什么权限?你充了VIP吗?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会面瘫着一张脸,扶着门把手,与门外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对视。
江屿微微低了一下头,目光与他平齐。
“七十二小时后的灰烬中学,”他说,“你会去,对吧。”
林言:……
他确实收到了那个副本的推送。但他不想告诉这个人。
江屿似乎没有等他的答案。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林言面前。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林言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灰烬中学,三楼美术教室。见面聊。”
没有签名,没有落款。
江屿看着他展开纸条,又补了一句话:“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满副本地找你。”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林言的职业病,不对,他的生存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说到做到。
林言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觉得自己做得非常正确的事,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咔哒。
上锁。
他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在内心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甲方。
这他妈就是甲方。
你以为你下班了,以为项目交付了,以为再也没有交集了。结果甲方第二天就出现在你家门口,手里拿着新一版的需求,告诉你明天继续开会。
林言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不想干了。
他要辞职。
这个破NPC他一天都不想当了。
但他也知道,他没地方递辞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