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走廊尽头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
林言歪着脖子站在原地，保持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看到窗外滂沱的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仍然足以让人相信这确实是一场“等雨停”级别的暴雨。系统真是敬业，连雨的密度曲线都模拟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的还是之前那三个人，平头男、马尾姑娘、眼镜男。不过这次他们不是从副本入口方向跑来的，而是从走廊另一侧的楼梯间冲出来的。
平头男一边跑一边回头：“后面那个穿黑衣服的跟过来了！”
马尾姑娘咬着牙说：“我知道，三楼那个NPC追了我们大半层楼，他不是来通关的，他是在遛我们。”
眼镜男气喘吁吁：“他根本没出刀！他就一直跟着！跟了三条走廊！”
林言内心：哦，是那个san值99.9的人。
那三个人看到林言还站在原地，齐刷刷地减速了。
前有值班医生NPC，后有穿黑衣服的不知名玩家，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马尾姑娘当机立断：“进旁边的病房！”
三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蹭地钻进了一旁标着“105”的病房里，砰地把门关上了。
走廊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林言一个人，歪着脖子，杵在走廊正中间。
和那个从楼梯间慢慢走出来的高个子男人。
江屿。
林言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了对方头顶的数值，san值还是99.9，血量还是满的，一个debuff都没有。
林言内心：这人果然不一般，在这种新手副本里血量一滴都没掉，只能说他把所有攻击都躲了，或者别人压根打不到他，或者他根本不屑于被碰到。
江屿走到距离林言大约四步的地方，停下来了。
他看了林言一眼，偏了偏头，又看了看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似乎是在判断NPC的站位逻辑。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言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朝林言走过来了。
不是攻击性的冲过来，也不是谨慎地一寸一寸靠近。他就是迈着那个散步般的步伐，径直朝林言走过来。
林言内心警报拉满。
他不知道玩家对NPC出手会是什么后果。系统没有给他关于“被攻击”的行为模板。
按照一般的恐怖游戏逻辑，NPC要么是无敌的，剧情触发前不会受伤；要么是血条有限的，会被玩家击杀后复活。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设定里。
江屿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左手抬了起来。
林言注意到那只手的动作，没有握拳，没有抽刀，只是抬起来，朝他胸口的方向伸过来。
林言的身体在系统的控制下，按预设动作向右歪了一下头。
但那不是躲避。
那个动作在系统的脚本里写的是“偏头逼近玩家”，是恐怖值的一部分。所以林言的身体不但没有后退，反而朝江屿的方向又凑近了半步。
林言心里：别别别别别，
江屿伸出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碰到他。
他的手指在距离林言白大褂胸口位置大约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轻轻收拢，像是虚握了一下什么。然后他收回手，换了个方向，往右边走了一步，绕到林言身后，又绕回来。
林言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浑身发毛。
这人的行为完全不像一个玩家。玩家进入副本应该是找线索、解谜、通关Boss。但这个人在干什么？他在“观察”NPC的行为模式。
就像一个测试人员在跑回归测试。
江屿绕完一圈后，重新站到林言面前。
“你不攻击我。”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言内心：因为我的台词库没有“我要攻击你”这个选项，我的任务是吓唬你们，不是打死你们。
江屿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肩线，又移到了他的手指。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林言的手指。
林言的手指是凉的。
当然凉，他现在是一个恐怖医院的NPC值班医生，又不是一个活人。系统给他的体表温度大概比正常体温低了五六度，触感应该是冰凉的、硬的。
江屿摸完他的手指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把手收回去，说了一句话：“你没有应激反应。”
林言在内心尖叫：废话，我是一个NPC，我的应激反应写在脚本里！我的脚本里没有写“被人摸手指的时候缩手”！
但他不能这么喊。
他只能继续保持歪头、面瘫、僵硬站立的姿势，在内心进行了一场长达三十秒的精神崩溃。
江屿没有继续试探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着那三个玩家藏身的病房走去。
林言看着他走到病房门口，抬手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礼貌得像在拜访邻居。
病房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
江屿推开了门。
林言听到里面传来平头男的喊声：“别过来！我们跟你无冤无仇，”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混乱声响。
大约十秒后，江屿从病房里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血。但不多。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林言一眼，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侧走去。
林言在他身后继续保持面瘫表情，内心却已经开始疯狂复盘。
这个人不对劲。
前面那三个玩家进入副本，遵循的是“探索-收集-存活”的模式。但这个人是“观察-分析-试探”的模式。他根本不把这个副本当成副本在玩，他把它当成一个系统在测。
林言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在这个人面前露出太多破绽，可能会出大问题。
但眼下的情况是他已经暴露了。
那个人注意到了他指甲缝里的灰，注意到了他的台词让环境发生了改变。他已经在江屿的雷达上了。
林言决定猥琐发育。
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手，当一个真正的、毫无灵魂的、默默值班的NPC。
系统弹出了通知：“当前已拦截玩家：4/5。请继续执行任务。”
林言回过神。
对了，任务还没做完。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好吧，系统帮他调整的，然后继续沿着走廊朝楼梯间的方向移动。
走上三楼的时候，他发现这一层的灯光比一楼暗得多。
天花板上三分之二的灯管没亮，只剩下中间一根惨白的灯管在发出微弱的光。地面上的瓷砖有一片碎裂了，露出下面的水泥。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有大量抓痕，看起来像是指甲刮出来的。
林言内心：这层楼的剧情量比一楼大啊。
他沿着走廊走到中间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
江屿。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壁，低头在看刀。
那把短刀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他看到林言出现在走廊拐角，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林言心里发毛，但他控制着自己不要改变节奏。他按照系统的预设动作模板，歪头、僵硬的步伐、缓慢的转身角度，朝三楼走廊正中走去。
江屿依然没有动。
林言走到距离他大约八步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新的台词指令。
“台词就位：发现幸存玩家，执行追踪台词‘我看到你了，你是我的’。”
林言盯着这句台词，沉默了一秒。
我看到你了，你是我的。
这词写的什么玩意儿？恐怖游戏台词什么时候变成霸道总裁语录了？写这句台词的人是不是搞混了剧本，这到底是恐怖游戏还是乙女向恋爱游戏？
林言内心疯狂吐槽，但他的嘴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系统的控制力在强制执行台词的时候会变强，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
“我看到你了，”
他紧急调动了自己的金手指。
系统文本在他脑子里变了颜色，进入了可编辑状态。
他眼疾手快地改了一个词。
“……你是我的……病人。”
说完的瞬间，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突然砰地打开了。
那是一扇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门里飞出了一个档案夹，啪地落在地上，翻开。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病历表。
紧接着，走廊天花板上的广播系统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机械女声开始播放：“急诊科医生张泽，请到主任办公室签字，重复，急诊科医生张泽，请到主任办公室签字，”
林言：……
系统你圆得也是挺努力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我的病人”和“去主任办公室签字”之间是什么逻辑链，但系统显然不打算让玩家有思考的间隙。
江屿终于动了。
他收了刀，从墙壁上直起身来，朝林言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不是在背台词，”他说，“你在改台词。”
林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如果他有心脏的话。
江屿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接着说：“我之前看过这个副本的攻略。第一医院的NPC台词是固定的。但你说的两句话都不在攻略里。第一句是关于下雨的，第二句是刚才的‘病人’。”
他顿了顿。
“你在现场改词。”
林言裂开了。
他没有裂开表情。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的内心正在以每秒一万转的速度崩溃。
这个人太敏锐了。
他不能承认，也不能不承认。
他决定继续装死。
他歪着头，用系统预设的那种僵硬的、一顿一顿的动作，缓慢地抬起右手指向江屿的方向，然后说一句系统在他的台词库里安排的默认备用句：“检查……你……的病历……”
说完，他迈着僵硬的步子从江屿身边走了过去。
不是他想走，是系统的预设动作序列到了“巡逻到走廊末端再折返”这一步了。
江屿没有拉住他，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在林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下次副本我还会找你。”
林言脚步骤停，不对，系统安排的步伐没停，他的身体还在往前走，但他的内心已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炸成了一锅粥。
不，不要找我。
我就是个打工的。
让我安安静静地在恐怖医院里值班领点数混日子好不好？
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盯着骑啊。
但他的身体继续僵硬地向前走去，歪着脖子，白大褂的下摆慢慢地晃。
他走到走廊末端，机械地转身，然后看到了系统弹出的通知。
“任务‘拦截五名玩家’进度：5/5。完成。奖励生存点数 10。当前NPC等级：Lv1→Lv2。”
“解锁新功能：场景感知，可感知周围二十米内的环境细节。”
林言看着这条通知，内心涌起了一股打工人的自豪感。
任务完成了，升级了，解锁新功能了。
虽然过程曲折，但是交付成功了。
就像甲方临时改了五版需求之后，终于用了第一版的时候那种感觉。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系统的第二条通知就弹了出来。
“系统记录：检测到NPC行为与预设模板存在偏差。偏差次数：2/3。请在下次任务中严格按照模板执行，否则将触发强制回收机制。”
林言的笑容凝固在了大概他灵魂深处的一个层面上。
两次了。
他改了两句台词，被记了两次异常。
再来一次，就要被删号了。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的金手指不是无代价的。系统允许他在小范围内自由发挥，但容忍度只有三次。
而他在第一个副本里已经用掉了两次。
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站在走廊末端，雨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和广播系统偶尔发出的电流声混在一起。
林言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从现在开始，当一个哑巴NPC。
一句话都不多说了。
一个字都不改了。
爱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