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恢复意识的时候,后脑勺正撞在一面墙上。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撞。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墙面上,震得他眼眶发酸。
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前后晃动,像被人拎着线的木偶。脖子以一个不太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歪向左侧肩膀,颈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林言想说“我操”,但他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不对,嘴动了,但是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类似老旧留声机卡带般的滋啦声。他觉得自己的声带像是被谁拧成了麻花。
紧接着,一段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叮。NPC编号B-7721,角色‘恐怖医院值班医生’,已就位。”
“当前副本:第一人民医院(新手级)。副本状态:五分钟后开启。”
“初始任务:在走廊区域拦截至少五名玩家,执行恐怖台词‘你们都会死在这里,一个都跑不掉’。奖励:生存点数 10。失败惩罚:扣除所有已积累点数,重置NPC等级。”
林言的内心,在三秒钟之内,经历了从“这什么玩意儿”到“不是吧”到“妈的又一份班”的完整进化链条。
他冷静地想:这跟甲方突然拉群说需求改回第一版,有什么区别?
面目全非的初始需求,不可理喻的交付时间,完不成就扣绩效,哦,这里不扣绩效,扣的是“所有已积累点数”,还要重置等级。换算一下,等于被裁。
林言,当了三年互联网产品经理,被甲方和领导联合折磨三年,堪称全公司情绪最稳定的男人。他消化了三秒,接受了四个事实:
第一,他死了,或者没死但穿越了,总之不坐在工位上了。
第二,他现在是个NPC,恐怖医院的值班医生。
第三,他马上要吓唬一群倒霉玩家,这些玩家大概率以为自己花钱买了刺激,实际在系统眼里不过是被恐吓的对象。
第四,没有人给他交五险一金。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系统没有给他的身体分配太多控制权,他感觉自己的肌肉是僵硬的,关节像生锈的铰链。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遵循一套预设动作序列,歪头、僵直站立、缓慢转身。
就像一个被预先录好动作的蜡像。
林言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工牌:今天也是被系统支配的一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胸前挂着一个工牌,写着“张医生,值班”。地上有几片暗红色的污渍,林言不太想研究那是什么。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透出惨白的荧光灯管的光。
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口袋里还有一支笔和一个手电筒。
林言把手电筒掏出来试了一下,能亮。他想,如果待会儿玩家进来他可以直接晃眼睛,比念恐怖台词实用。
系统又响了一下。
“叮。NPC行为提示:请遵循系统分配的肢体动作模板与台词模板,不得超出预设范围。超出范围的行为将被标记为‘异常’,异常累积三次将被强制回收。”
强制回收。
这词用得挺委婉,翻译成人话就是:删号。
林言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肺这个器官,然后开始检查走廊。
走廊两侧大概是病房,门牌上写着“101”“102”之类的编号。油漆斑驳,顶上两根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稳定得像节拍器那种闪。氛围倒是到位了,阴森、安静、昏暗,地上还有一些不知道是番茄酱还是真血的痕迹。
林言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副本装修得挺用心的,甲方审美至少过了及格线。
他花了大概两分钟把走廊走了一遍。系统控制他的腿,迈步的节奏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僵硬感,像一个关节老化的机器人。但他发现如果他在心里想“我要加快”,步子确实能稍稍快那么一丁点儿,只要不超出系统划定的动作范围。
有自由度,但不多。差不多等于公司食堂给你准备了三个菜,实际上能吃的只有一个。
五分钟到了。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了。
声音先传来,“这副本也太穷了吧,灯管都是坏的”、“听说第一医院是老副本了,装备刷不出好东西”、“你小声点,恐怖游戏话多容易触发秒杀”,
然后三个人走了进来。
林言站在走廊正中间,歪着头,机械地看向他们。
他在心里发出了今天的第一个正经评价:好,三个送人头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平头男,穿着一件看起来不太合身的防弹背心,林言合理怀疑那是新手教程里免费送的。中间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手里举着一根消防斧,面色紧绷。最后面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啥也没拿,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这三个人看到林言的那一刻,反应非常标准。
平头男往后猛地退了一步,马尾姑娘把消防斧举到了身前,眼镜男直接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破了音的尖叫,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林言看着他们,面瘫着一个表情,内心却有点想笑。
就这?
他一个连表情都做不了的NPC,就把这三个人吓住了。
系统开始推送预设动作。
林言感觉自己的脖子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向左边,同时身体前倾,左脚往前踏出半步。系统的电子音在他脑子里催促:“台词就位,请执行。”
台词库弹出一句:你们都会死在这里,一个都跑不掉。
字正腔圆,阴森冰冷,是恐怖游戏的标准配置。
换任何一个正常的NPC,这时候就该用阴寒的嗓音把这句台词念出来,把三个玩家吓得屁滚尿流,然后任务完成美美收工。
但林言。
林言是产品经理。
产品经理最核心的能力是什么?不是写需求文档,不是画原型图,是在需求不合理的条件下,找到最小成本的变通方案。
他盯着那句台词,看了三秒,脑子里回路转了大概三百圈。
然后他动用了他那个叫作“台词篡改”的金手指,虽然他自己都不确定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但他感觉系统的台词文本在他脑子里变了颜色,变成了一种可以编辑的状态。
他改了一句话。
“你们都会在这里……”
系统警报在他脑子里尖锐地响了起来。
“警告!台词偏离预设!请立即恢复!”
林言没停。
“……等雨停。”
走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马尾姑娘举着消防斧,愣愣地看着他。平头男的嘴微微张开。眼镜男摘下了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然后系统动了。
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之前被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突然被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狂风吹开,窗帘飞扬起来。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雨声。先是稀疏的几滴,然后迅速密集。大雨倾盆而下,砸在窗台上,打在地面上,水花溅进了走廊。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天气,变成了暴雨天。
系统在他脑子里发出一连串滋滋啦啦的杂音,像是在努力圆场。
三秒后,系统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用一种强行淡定的语气继续往下说:“……由于……恶劣天气……副本外部环境已锁定为暴雨。当前天气将维持至副本结束。”
林言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还能这样?
系统居然真的帮他圆回来了?
他感觉自己勘破了这个游戏的一个隐藏机制,只要台词没有被完全偏离,只要逻辑上能找到一丝丝关联,系统宁可编造环境也要把他的话接住。就像那个永远在给他的需求文档找补的后端,哪怕需求写得不合理,只要逻辑链条勉强通顺,后端就硬着头皮做。
林言差点在内心鼓掌。
这才是真正的好系统。
不像他以前的甲方,需求改了以后说“这个你们自己调整”。
平头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NPC……是不是出bug了?”
马尾姑娘皱着眉头,消防斧还是没有放下:“我不确定。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外面就下雨了。这不是正常剧情。”
眼镜男小声接话:“网上攻略说第一医院副本的NPC台词不会随机应变的,都是固定话术,每一个档位都是录好的……他这个刚才明显是现场说的。”
“他……”平头男咽了口唾沫,偷偷指了指林言的方向,“他看起来像个活人。”
林言听到了。
他内心警铃大作。
糟糕,演过头了。
他立刻启动了自己的“职业化伪装”,就是把所有表情技能全部收回,回到那个面无表情、肌肉僵硬、眼神空洞的状态。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毕竟他在开周会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表情,练了三年了,炉火纯青。
他重新让自己的身体跟随系统的预设动作模板。他歪着脖子,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朝着三名玩家缓慢地踏出一步。
一步,停顿。两步,停顿。
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位置一晃一晃。
马尾姑娘低声喊了一句:“撤,先撤到二楼拐角。”
三个人朝来路退了回去。
林言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没人注意到他空洞眼神深处那一丝“任务完成”的满足感。
他拦住了三个人。不对,系统判定的是“拦截”,应该算过了吧?
系统弹出了通知:“任务‘拦截五名玩家’进度:3/5。奖励将在任务完成后统一结算。”
林言满意了。
不容易,今天也是为客户创造了价值。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到窗外的雨声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他歪着头,用一个非常不标准的姿势看着那条走廊尽头的窗户,雨水从窗台淌进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游戏里有没有绩效考核?
如果NPC干得好的话,有没有年终奖?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哲学问题想清楚,走廊深处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节奏稳定。不像之前那三个人的慌乱。
林言把歪着的头正了正,好吧,系统帮他正了,因为他预设动作还没走完,然后朝着脚步声的方向,缓慢地转过身去。
拐角处走出一个人。
林言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太高了。
第二反应是:这人的装备跟前面那三个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不是新手防弹背心,而是一件黑色的战术外套,看不出材质但一看就不便宜。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不对,两把。背后还背着一个看起来像医疗包的东西。
第三反应是:他走路的节奏,像是在散步。
不是被吓到的样子。
不是警惕的样子。
是真的在散步。
林言内心划过一行字:要么这是个大佬,要么这是个傻子。
他的视线落在那人头顶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能看到玩家的血量条和san值,这是他的金手指,他刚才就发现了,只是前面三个人的数值太普通他没在意。但这个人头顶上的信息是,血量:100%。san值:99.9/100。
封顶?不,不是封顶。san值上限是一百,但这个人显示的是九十九点九。
天生的。
他不是不怕,他是根本感觉不到恐惧。
林言在心里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这人是出厂设置里把恐惧模块给删了吧。
那个人走到了距离林言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了。他没有后退,没有举武器,甚至没有摆出防御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林言面无表情的脸上。
林言警觉起来。他现在的演技不太够用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跟前面那三个不一样。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一点点沙哑,像没睡够,又像懒得说太多字:“你是新来的?”
林言:……
他的系统台词库里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系统也没有给他预判这个情况的指令。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他决定,装傻。
他歪着脖子,用一种极其生硬的、像是电量不足的机器人的声音,吐出了四个字:“你……会……死……”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向天花板。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的指甲缝里有灰,”那个人不急不慢地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墙角的石灰是干的,但你现在指的方向,天花板上有一块渗水痕迹,你正好指到了,还挺准的。”
他顿了顿。
“一个正经NPC,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林言内心:完了,遇到硬茬了。
但他的表情一动不动。
他甚至控制自己不要动眼珠,因为他觉得动一下眼珠都可能暴露更多信息。
那个人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错身的时候,林言听到他说了一句:“有意思。”
然后那个人走远了,脚步声不急不慢,还是散步的节奏。
林言站在走廊里,盯着自己还举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块渗水痕迹,内心缓缓打出了一行字,靠。
这是一个玩家吗?
这不是一个来通关踢馆的内部审计吗?
他放下手,默默把动作切换回系统的预设模板,继续歪着脖子消耗他的NPC值班时间。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