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站在NPC休息区的走廊里,看着自己房间的门,迟迟没有推开。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没开灯,NPC休息区的灯是声控的,他又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有人在他的房间里。
这个认知让林言的底层代码,不,是他的本能,发出了比恐怖游戏任何怪物都更尖锐的警报。他僵硬地站在门口,保持着NPC该有的匀速呼吸,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是不是系统的人来了?
不对,系统不需要敲门。系统要是想找他,直接在他脑子里弹窗就行了,比老板的@全体成员还快。
那是谁?
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说话像在打哑谜的人。但他拒绝承认这个猜测,因为这个猜测比系统找上门还离谱,一个玩家,摸进了NPC休息区?这是什么操作?游戏bug吗?还是说全服第一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林言深吸一口气,虽然作为NPC他并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肺这个器官,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场景让他当场宕机。
江屿坐在他的床上。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腿伸直交叠,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他看到林言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惊讶、没有解释、没有“不好意思擅自进来了”,只是确认了一下“哦你回来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看手机。
林言站在门口,感觉自己是一个刚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来了不速之客的社畜。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第二个念头是:NPC休息区的门锁是摆设吗?
第三个念头是:他有没有翻我东西?
不对,我一个NPC,房间里除了系统配发的白大褂和一张床,什么都没有。他翻也翻不出什么来。除非他想翻翻我的系统日志,那倒是挺丰富的,最新一条大概是“该NPC台词偏离率已达到危险阈值”。
林言关上门,动作缓慢、僵硬、标准的NPC式转身,走到房间唯一的椅子前坐下。
他想营造出一种“我对你的出现并不意外”的从容感。
效果大概不怎么样,因为他坐下的时候磕到了膝盖。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
林言面无表情。他的脸现在是系统控制的,想有表情也有难度。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林言能听见走廊尽头另一个NPC房间传来的电视声,好像是某个中式恐怖副本在放天气预报,说今晚阴气重,适合回魂。
林言内心开始疯狂活动:好的,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全服排名第一的玩家,坐在我这个废柴NPC的床上,跟我大眼瞪小眼。这个人白天追着我跑了三个副本,逼我用了一次台词篡改权,在我的梳妆台上留了张约会纸条,哦不是,是约见面纸条,然后现在本人出现在我房间里。问题来了,他要干什么?是来杀我的?是来举报我的?是来验收我的NPC表演有没有穿帮的?还是,他单纯觉得一个会改台词的NPC很好玩?
林言在心里给自己列出了十几个问题,每个都比上一个更离谱,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因为他现在是NPC。
NPC不能主动跟玩家说话。这是系统的铁律。除非玩家先触发对话,否则他开口就是违规。
而江屿显然不急着开口。
他就那么靠着墙,一条腿屈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像在等什么。
林言简直要疯了。
做产品经理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说话的客户。你说有需求,行,需求是什么?你说不出来,就坐那看着我。我猜?我猜中了是你的需求,猜不中是你没说清楚。最后项目延期了,锅是我的。
现在这个感觉一模一样。
江屿就是那个不说话的甲方。
林言是那个疯狂猜需求的产品经理。
但林言真的不知道江屿想要什么。
他知道的不是很多吗?全服第一,san值天花板,打遍所有副本无敌手。这种人还需要一个NPC给他什么?
除非,他想要的是林言自己。
不不不不,不对,不能想歪。他是想要林言这个“异常”。不是那种要。是要研究。是要测试。
林言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穿越恐怖游戏已经够离谱了,他还在这搞什么内心偶像剧。他一个连表情都做不了的NPC,谁看得上他。
又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林言觉得自己再不干什么就要被这场沉默憋死了。他决定主动出击,他在系统中调出了自己的动作指令集,选了一个NPC在等待时可用的预设动作:整理白大褂。
于是他开始整理白大褂。
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动作。他整理了两遍领口,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话说回来他袖子上哪来的灰?今天跑副本的时候没在地上滚过啊。哦,可能是灰烬中学副本的粉笔灰。
他整理完白大褂之后,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想去倒杯水。但他不确定NPC能不能喝水,每次他在休息区活动的时候都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不是系统在监视,是“设定”在监视。系统规定NPC在休息区只能进行“休息相关动作”,而喝水属于哪个类别他不确定。万一一杯水下去触发了一条“NPC行为异常”的警告,那就太搞笑了,全服第一在他床上坐着,他自己因为喝水被回收了。
他最终选择僵在原地,像一个等人来验收的超市假人。
江屿终于动了。
他没有放下手机,只是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叫我来的。”
林言愣了一下。什么我叫你来的?明明是你,
等等。
纸条。
江屿留的纸条上写的是“灰烬中学三楼美术教室,见面聊。”
但林言在NPC休息区的时候,确实,他昨天去灰烬中学踩过点。不是以玩家的身份,是NPC巡逻路径的一部分。他在美术教室门口站了几分钟,看了看里面的环境,确认了那间教室确实有一扇窗户可以翻出去,如果到时候走正门来不及的话。
他只是在做最常规的副本前踩点。
但江屿的理解是,你在暗示我见面地点。
林言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他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他怎么解释?我不是在约你,我是在踩点?问题是踩什么点?他又不是真的要去灰烬中学当NPC。但问题是,他真的要去灰烬中学当NPC。系统的副本分配已经下来了,灰烬中学,明天早上八点,角色:美术教室石膏像。
林言沉默了。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确实是在跟江屿约见面。地点、时间、副本,全都是他选的,虽然这些选择是系统替他安排的,但江屿不知道。江屿只知道一个NPC跑到他副本门口晃悠了一圈,然后他的纸条就到了,然后他们就在NPC休息区见了面。
这叫什么呢?
这叫“甲方以为你在暗示他你有需求”。
林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现在理解了一个千古难题:当一个产品经理无意中在客户面前展示了一个demo,客户说“这个功能什么时候上线”,你该怎么回答,你说我没做这个功能?那客户会觉得你在耍他。你说我做了?那你就得真的把这个功能做出来。
他和江屿之间就是这种关系。
江屿以为他有“功能”。
他没有。
但他不能说自己没有。
林言抬起头,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NPC脸,看着江屿,说出了系统允许他说的、最接近肯定的一句话:“我在灰烬中学。”
江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林言毛骨悚然,那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知道。”江屿说,“我看到了。”
林言内心瞬间炸了:什么叫你看到了?你什么时候看到的?你今天也在灰烬中学?不对,灰烬中学的副本明天才开,你今天去干什么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蹲我的点?你这个全服第一,你到底是有多闲?
但他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是他自己控制的,不是系统的预设动作。他想试试江屿能不能看出区别。结果江屿没有任何反应,好像NPC点个头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
江屿把手机收了,从床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林言面前,低头看着他。
林言坐着,江屿站着。
这个身高差让林言非常不爽。他本来想站起来捍卫自己的气势,但他现在是石膏像,大概三天后会变成石膏像,但现在他的腿还是软的。不是被吓得腿软,是太久没站了,NPC休息区的椅子太舒服了。
“灰烬中学见。”江屿说完这四个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迟到。”
然后他走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走廊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侧过头看了林言一眼,没说再见,直接消失在走廊里。
门关上之后,林言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扇门,内心奔涌着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一个最核心的疑问:
我什么时候答应去了???
他想追出去问清楚,但他不能。因为NPC在休息区的行动范围有限,他走到走廊尽头就是边界。他跨不过去,除非他用最后一次台词篡改权改掉边界提示。
但那个机会他要留着。
而且他很清楚,他不可能不去灰烬中学。不是因为江屿约了他,是因为系统的副本分配比任何甲方需求都更不可抗拒。明天早上八点,他自然会站在灰烬中学的美术教室里,变成一个石膏像。
所以他去不去灰烬中学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
问题是,江屿是怎么知道的?
林言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跟他在NPC休息区看到的其他房间的裂纹一样,不是建筑老化,是某种数据层面的“磨损”。好像这个世界在慢慢地变成一坨……不,是慢慢地被消耗。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里活多久。
但他确定一件事情:江屿这个人,比所有恐怖副本加起来都更让他紧张。
因为他完全猜不透江屿在想什么。
这是他做产品经理以来,遇到的最难搞的甲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