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了，老周。”何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他已经在沙发上断断续续睡好几觉了，每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永绥都像一颗望夫石，看小贝斯手看得都不错开眼。
“别看了，哎呦我的哥，哥！”何归又困又累，上眼皮直打下眼皮，眼看着周永绥的眼睛就差跟着小贝斯手回后台了，发出不满的抗议。
“你明天不开会了？大哥，你不困我还困啊！”
周永绥终于想起身边还有个人，朝何归偏偏头，眼睛还盯着贝斯手消失的那扇小黑门：“你之前说，那是消防通道，是吗？”
何归简直要被气笑了，嘭地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家伙好家伙！合着自己困得跟么老狗似的在这儿呆了半宿，人家可倒好，眼里压根而就没自己这人。
他以为是舍命陪君子，好一出兄弟佳话，人家却当他是空气啊！
何归薅了薅头发，故意凑到周永绥头顶上发出一声冷哼，“我不管了啊，我走了。”
周永绥看着何归拿着钥匙往外走，心里无动于衷。
“再见。”
何归是真的想走了，他原本都走出vip区了，可一想到周永绥那个不对劲的样子，还是叹了口气回到周永绥身边。
“看看就行，别带人回去啊！”
“别冲动！”
“今晚我睡你家。”何归拍拍周永绥肩膀：“我怕你被仙人跳啊！”
仙人跳？周永绥想了想，脑海里浮出一张又冷又欲的脸。脸的主人脱了灰背心，整个身子浸在幽蓝的水波里。
蓝的水，黑的发，浸了水的亮色缎子般摇曳着、晃动着。雪一样白的肌骨，梦幻又迷离的一抹唇红…..
那人冲着自己伸出手，水珠从透粉的指甲边缘落到自己身上，极轻的一声啪——
水珠破裂开，砸得心尖好痒，痒得他一颤。
鼻子下面也跟着痒，热流潺潺向下….不对！
周永绥立刻从兜里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不会是流鼻血了吧？他把手帕从鼻子下拿开，借着灯光慢慢摊开。
谢天谢地，上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太好了，周永绥面上不显，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若真是流鼻血，那可太不体面了。
一片嘈杂中，他看向那个小黑门。
在消防通道里透透气，挺体面的，是吧？
他拍了拍何归肩膀，叫人先走，在家等他。自己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朝消防通道走去。
推开门，刺眼的白光洒落下来。里面和他想的不同，没有漆黑的、空荡荡的走廊，居然坐满了人。
小贝斯手坐在化妆桌前，正把银色镜面的贝斯往包里放。
周围下了舞台的乐队成员各自抱着手机吞云吐雾，而他的小贝斯手戴着口罩，显然已经准备走了。
此刻见了他来，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哥们儿，走错了吧，厕所在那边——”一个脸上贴着星星贴纸的人抬头对他说。
谁来着？周永绥皱着眉头想了想，哦，好像是打架子鼓的。
“没走错，我来找你。”他走到贝斯手跟前，“我…..”
自己要说什么来着？这一面见得太过突然，他还没准备好。
“？”贝斯手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你的贝斯弹得很好。”
“…..谢谢。”
闷闷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激得周永绥耳膜颤个不停，他的心也颤个不停。
像家里张姐做的布丁，银勺子一敲颤颤微微的抖。
他张了张嘴，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事吗你。”
那个寸头狼狗放下手机走过来，把贝斯手挡在身后，“我们要下班了。”
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他有些焦躁，自己也许是出汗了。他能感觉到后背有水珠，沿着脊背往下滑。
“你在这儿弹一个晚上多少钱？”
糟了….最糟糕的话被自己说出来了！周永绥简直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屋内空气安静了一瞬，一股不安的气氛弥漫开。
所有或坐或站的人在同一时刻仿佛身上竖起一根刺儿似的，齐刷刷把目光往他身上刺。
自己这样是太冒犯了…..哪有一见面就问人家一晚上多少钱的？周永绥自知失言，怕被小贝斯手误会，又把自己再说不该说的话加深误会，一颗心就这样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你什么意思——！”周若琳那个小狼狗率先攥起拳头，神情紧绷，拳头好像下一秒就要打在自己脸上了。
就在这紧张的当口儿，一只苍白的手从寸头狼狗的身后探了出来，把小狼狗的身体往边上拨了拨。
“1500，先生。”
小贝斯手从寸头狼狗身后站出来，一只手安抚性的在人身上拍了拍。“没事的小伊。让我来吧。”
被叫‘小伊’的人先是非常担忧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得到回应后又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把周永绥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最后才在其他人的微弱呼声中抱臂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离开吗？这是员工休息室，外人不让进来的。”见小伊的暴脾气没有发作，贝斯手松了口气。
而听到1500这个数字的周永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1500….一整个晚上辛苦的演出就只有这么点钱？周永绥忽然有些心疼，如此低廉的价格居然能买到他一整晚的劳动力？
在这个昏暗、污浊，满是烟酒味儿的破地方？这地方多呆一秒就要吸多少二手烟？
这家店谁开的？！管不管工作环境？有没有在乎员工身体健康？有没有对员工基本的尊重！懂不懂劳动法！
不行，他得想办法送点钱给他！周永绥脑子里冒出个好主意。
“我给你15万，你能再给我弹一段儿吗？”
……屋子里鸦雀无声。
乐队成员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视线统一落回到安静站着的贝斯手身上。
“小白….”寸头狼狗想要说什么，却被制止。贝斯手坐回塑料椅子上，慢慢打开琴匣。
“我不要15万。”他对上周永绥的眼睛，“我要您那块表。”
表？周永绥看向自己手腕，这块百达翡丽？
“只要这个？”他没有一丝犹豫地解开表带，把表放在桌子上。“你还可以再要点别的….”
“够了。”坐着的人摇摇头，“足够了先生。”
被放进琴盒里的贝斯再度插上电，周永绥如愿在休息室里拥有了一段专为他演奏的音乐。
周永绥听不懂小贝斯手弹的音乐，他只觉得在雪白的灯光下，那两根比白更白的手指里立在弦上，前前后后，一摇一摆的好像冲他走来。
即使眼前的人脸被巨大的黑色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他还是能透过布料，想象出那人翘挺的鼻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双魔魅的、令人上瘾的桃花眼。
真他*的性感！
周永绥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色胚！
价值一块百达翡丽的独奏结束了，贝斯手又重新把乐器放回盒子。“您该走了。”
周永绥点了点头，他是该走了，今晚收获已然颇丰，他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
王阳明先生说，知行要合一。周永绥觉得王阳明先生说得很好，但不知为什么，自己就是做不到。
他也不知到为什么自己前一秒说着要走，要好好想想。后一秒看见小贝斯手在街边扫共享单车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你现在这样真像个变态，一点也不体面。他又骂了自己一句。
三点快四点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地上散落些树的影子。
他跟着小贝斯手从一个街道拐到另一个街道。看他隐在军绿色休闲裤下的腿随着车辆忽上忽下。
像鹤的翅膀，翩逸的、美丽的鹤的翅膀。
他一路跟着那只鹤，直到白鹤忽然收起翅膀，返身来到他跟前敲他的车窗。
叩叩——叩叩——
周永绥把车窗降下来，去看那人的脸。
“先生，您不能这样。”
那人眉头皱着，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对不起——”周永绥听见自己说，“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向你道个歉。”
他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刚才的演奏很好听，但我没认真听…..我不是很了解贝斯这个乐器，对不起….”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小贝斯手显然是没料到他居然会说这么一段话，回应的语气里带上些遇见傻子的苦恼。
“好的先生，您要往哪边儿走？我给您让路。”
周永绥看着小贝斯手紧张又严肃的神情，木僵僵还不断冒着粉红泡的脑袋终于灵光了一把。
凌晨、独身、他开着一辆看不见人影的问界m9在后边跟着……该死！自己都干了什么？！
难怪小贝斯手会被自己吓到！
周永绥慌忙地启动汽车，胡乱往右指了指。
“我往哪儿走，我先走了，下次见。”
他转动方向盘进入右边车道，等开出去有一会儿了，才敢透过倒车镜去看后面的人。
只见那人在路口停了一会儿，待看见他的车开得远了些，才放松下身子，重新回到单车上骑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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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1500一晚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