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归说livehouse的演出要等到九点半才开始,周永绥有些烦躁地揉揉额角。
他是很不适应这种混乱又污浊的场所的。人群混乱、灯光污浊,空气也弥漫着一股由不同香水、烟味、人肉味组成的污浊气息。
周若琳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吗?为什么喜欢来这儿?他借着舞台上微弱的光往左右看了眼,周围模糊一片,人的形状都溶进背景里,更别提五官了。
周永绥被一群看不清面孔的身影围着,鼻尖又传来隐约地、植物燃烧的辛臭味,他顿时警觉起来,按住何归探向酒杯的手。
“别喝...你闻没闻见什么味儿?咱们留学时候的...”
何归被他猛地一按,手落在旁边烟灰缸上,弄了满手的黑灰。“你怎么回事?这是正规场所没有那种勾当。我是你哥们还能把你往哪种地方领啊!”
也是,周永绥放下心来。他和何归是从小一块儿长大,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发小,他要害自己也不用等到现在。
他看了眼手表。指针刚好走到九点半,演出要开始了,他把身体向后靠到沙发背上。
来都来了,离10点还有半小时,看一眼周若琳那个小心肝再走也不迟。
就在此时,大厅里的灯在一息之间全部熄灭。
整个空间彻底漆黑一片,男男女女全化身比黑更浓重的一团,在周永绥前前后后晃个不停。
一道光束骤然从顶上落下,光束中间站着一个红色寸头的男人。
男人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带铆钉的皮夹克,露出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的胸膛。下半身穿着一条同色系紧身皮裤。他抱着把暗红色的电吉,一只脚嚣张地踩在舞台边缘的灯箱上。
“Are u waiting for this——!”男人对着麦克喊了一句,手随之一抖,在吉他上滑出一串劲爆的音调。他话音刚落,底下的人几乎是踩着他的尾音齐声高喊:“E-D-A !E-D-A !”
EDA?什么破名?周永绥皱着眉头,揣着对周总审美的巨大怀疑凑到何归耳边。“这就是周若琳那个小心肝?”
何归懒洋洋地用拿着杯子的手往舞台上举了举,朝好奇宝宝周永绥说:“对,现在圈子里都流行小狼狗。喏,他是里面最带劲儿的那条。”
周永绥又指了指EDA后边的一群人,问道:“他后面也是吗?你们圈子里的?”
何归把酒咽下去,努力看了看EDA身后的乐队。一个个的似乎都是生面孔,虽然这里他也不常来,但总不能在周永绥这个乖宝宝面前露怯。
他用很熟稔的口吻说:”他后面的是主办请的乐队。”
周永绥耐着性子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台上的男人又蹦又跳,底下的人也在哪儿昏天黑地的蹦。台上的人说一句话,底下人跟打了鸡血似得。
愚蠢...没劲。
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何况现在已经10点了,他该回家睡觉了。
周永绥站起来,用小腿推了推何归的大腿,“让让,10点了,我该回去了。”
“不是吧,这么没劲?”何归顺着沙发往下出溜了一段,两条大长腿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演出才刚开始,你非得这时候走吗?”
在他看来,周永绥这人做朋友哪儿都好,就是原则性太强了,立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可丁可卯的事,如果不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他俩还真玩不到一块去。
“我说你好不容易来了一回儿,待时间久点再走啊!”何归是铁了心的要打破周永绥的规矩,赖在沙发上不挪窝。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周永绥没说话。
“老周你看,咱来都来了,是吧!反正你以后也不可能再来这地儿了,干脆咱一晚上把该体验的都完整体验一遍,以后跟那群小年轻也有话唠。”他补了一句,周永绥还是没出声。
“再不济你就把这当成下凡做市场调查来了,行不?”
这都不接茬?何归感觉自己是实在没招了,索性支起身子,给十点就要消失的金疙瘩让出条路。
“行行行,我算是服了你了,你走吧。”
他保持这个动作在沙发上撑了得有一分多钟,撑到两条胳膊都酸了也没见人动弹,好奇地抬头望去——
只见周永绥呆立在他身前,身子还保持着微弯准备离开的动作,可那双眼睛却像失了魂似的,呆愣愣地盯着舞台角落不动弹。
怎么回事?何归被他搞得有点懵,连喊了几声‘老周’都没把好友的魂儿唤回来。于是探身凑到周永绥面前,顺着他目光往舞台上瞅。
那个小狼狗应该是下去喝水去了,舞台上乱飞的红光都暗了,只保留了上方几根蓝色灯条。深蓝的灯光打下来,水波一样在舞台上晃动。在荡漾的水波中间,一个颀长的人影站在里面。
是轮到solo部分的贝斯手。
贝斯这个东西有点意思,平时不显山不漏水,在一种乐器里存在感几乎为零,可以一旦其他乐器的音量有哪怕一点点减弱,贝斯独特的骚着轰声线就会像成瘾性物质一样进入脑子,让人再也忘不掉。
这位身形优美的贝斯手带着一顶浅灰色的冷帽,堆得层叠的帽檐下是鸦羽般泛着冷光的顺长黑发。
他穿着一件和冷帽同色的工字背心,露出两条白玉似的手臂和下方短短一截柔韧的腰。
贝斯低沉骚气音调把整个场子彻底点燃了,舞台下的人手搭着手、肩连着肩,疯魔似的把头往地上甩,少男少女压抑不住的尖叫简直要冲破屋顶,直冲到月亮上去。
而万众瞩目的中心,那个贝斯手却像对这一切熟视无睹,自顾自低头,用艺术品般的手指狠狠撩拨着贝斯的琴弦。
真勾人啊…何归不禁转头去看自家兄弟,心中充满了对初出茅庐就遇上顶级魅魔之人的同情与惋惜。
周永绥显然没有意识到何归的心理活动,他此时全部的心神都被舞台上的人摄住,没有半分逃脱的可能。
而他也没想逃,他看都看不够,怎会想逃?
周永绥痴痴地盯着舞台上那一抹人影,看他像濒死的天鹅一般弯下长长的脖颈,看他精致的脸上流过的汗珠,看他削瘦却又不干瘪的手臂上系着的黑色蕾丝飘带,看他胯上松松垮垮搭着的黑色薄纱围帘。
在贝斯solo即将结束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人忽然把脸转向摄像头,大屏上骤然出现一张放大的、堪称绝色的脸。
那人看了屏幕一眼,桃花眼邪气四溢,随即很快的低下头,手指猛烈拨弦,炫技似的流出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乐音。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那人把脚往前方灯箱上猛地一踏,头忽地一仰,灯光熄灭,一切重归寂静。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男男女女都在忘情的、仿佛没有明天一般的尖叫。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轻易挑起众人情绪的恶魔却悄然隐回进黑暗里。
目睹了一切的何归露出一个贱兮兮地笑,心里盘桓着一行大字:
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他笑了一会儿,又想到什么,惆怅地垂下眼,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自己兄弟情窦初开本是个好事,可惜,可惜…这里的人都是不长脚的鸟,你对他越好,他越是要逃,是注定落不到哪棵枝头上的。
下去喝水的寸头狼狗换了身衣服跳上舞台,重金属摇滚声再度响起,舞台上红色射灯开启,冲着台下一顿扫射。
周永绥被射灯照到眼睛,方才从幻梦中回神。
“还走不走了你?”
何归的声音从旁响起,“现在已经11点,你该走了。”
周永绥看了看手机,又往舞台上看了一眼,理了理西装下摆,施施然坐回到沙发上。
“不走了。”他说。
“真不走?”何归像是喝醉了酒,拍了拍他肩膀,趴在他耳边说:“说真的,我后悔今天带你来这里了。”
“这里没有你应该找的人。你该回家了,永绥。”
周永绥没出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着。
何归还在说,他说,永绥,别走他的老路。
如何能走呢?周永绥又往舞台上投去目光。那人还在刚刚的位置,灭掉的灯光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影响,反而让他在自己心里的轮廓越发清晰。
他没法准确的描述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只能是恐惧。
恐惧失序、恐惧颠覆、恐惧未知的变化、恐惧对变化甘之如饴的自己。
一片混乱中,周永绥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是一个文人,平生最喜欢读些酸诗。有一次他对自己说,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时间空间都融化了,看过的书、行过的路在那一刻统统忘了个干净,心里只剩下一句诗,一句酸诗: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太过美丽的事物是一种痛苦,父亲…他在心里想。
他能感受到痛苦了,他终于在恍若隔岸观火的人生里找到真实的痛觉了。
周永绥仰起头,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滑下去,狠狠砸在地上。
他终于在这无聊的世界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终于感受到真切的渴求。
他要他,父亲,他对自己说。
他要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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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他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