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十八岁住的房子。
书柜旁,江寒城发现他写的日记。
眉眼冷峻的少年抬起头,冲他露出一抹微笑。
“温宴,我也喜欢你。”
他瞬间惊慌失措,第一个想法,不是太好了,而是,你怎么能喜欢我呢?
江寒城,你怎么能喜欢我呢?
他猛然从梦境中抽离,睁开眼,看到雪白的天花板。
后背一身冷汗,皮肤与床单粘黏在一起。
“……”
还好,是梦。
现实里的江寒城不喜欢他。
温宴稍稍放心,闭上了眼睛。
休息了一会儿,才从床上起来。
昨天好像发过烧,此时已经退了,身体轻飘飘的。他依稀还记得,昨夜好像有人守在床边照顾他。
那人是谁呢?
温宴口渴得很,步伐踉跄地来到客厅。
忽见厨房有道陌生的身影,他呵斥一声:“谁?”
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敦厚老实的脸。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见到温宴,她惊喜道:“温先生,您醒了?”
“你是?”
中年妇人将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我是这家雇佣的保姆,之前来的时候,您都在睡觉,一直没碰过面。我姓王,您叫我一声老王就行。”
“王阿姨。”温宴选择了相对温和的称呼,“有水吗?我想喝点水。”
“有,您稍等。”王阿姨爽快地回应道。
她去厨房倒水,温宴就到沙发旁坐下,刚才看到陌生人的紧张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他自己都想笑,有什么好惊讶的,江寒城工作那么忙,茗涵公馆这么大,总得找个人打点家里吧。
一杯温水放到温宴面前,王阿姨笑着说:“您刚退烧,我给您泡了杯蜂蜜水,能更快补充体力。”
温宴拿起水杯,“谢谢,昨天晚上也是您照顾我吧,麻烦您了。”
“昨天不……”王阿姨好像想到什么,截住话头,点点头,“不用谢,温先生,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温宴的体力并未恢复,他还是有点累,喝了两口就喝不动了,桌子放下,大脑放空,两眼发直地盯着桌子。
王阿姨居然没走,在对面坐下。
她神情扭捏,似乎有话要说。
半晌,她鼓起勇气道:“温先生,我有件事情想向您请教。”
温宴一愣,他想不出自己跟这位今天刚刚见面的阿姨什么有事可聊,还让对方摆出如此恳切的态度。
“你说吧。”
王阿姨道:“江先生嘱托我为你做饭,他说您不喜欢被打扰,让我早上做完饭,放在冰箱里,说您自己会热着吃。但是这几天,我发现我做的饭菜几乎没有被动过,温先生,是我做的菜,不合您的口味吗?”
温宴愣住,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王阿姨又道:“您要是有什么口味喜好,可以跟我讲,我会按照您的习惯来做的。”
“不,不是那个原因……”温宴慌忙解释,“是……是我自己没什么胃口。”
“怎么可能呢?”王阿姨轻皱着眉头,担忧地说:“一个人一天不吃饭,可能是没有胃口,天天不吃,肯定是对菜品不满意,您来这儿也有四五天了,这样下去,饿坏了怎么办?”
温宴没法跟她解释。
他不怎么吃饭,已经不是四五天,而是四五个月那么长了。
可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又说不出那句让她别做了,别白费工夫。
他已经学会如何应对人世间的冷漠与恶意,可面对善意,总是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王阿姨道:“您要是觉得不方便说就算了,我自己去找江先生。我手艺不是很好,让公司换一个会做饭的保姆来……”
“不不不。”温宴连忙拒绝。
江寒城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茗涵公馆,肯定是雇佣对方很久,足够信任。
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到来,随便让他更换保姆。
温宴挤出一抹笑容,“我吃的,阿姨,前几天胃口不好……唔,我现在饿了,您可以给我做饭吗?”
王阿姨一扫刚才的愁容,高兴道:“当然可以,您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
温宴很久没想过这个词了。
思考片刻,“面条可以吗?就是……清水煮的,什么都不放。”
王阿姨一口答应下来,立刻去了厨房。
十五分钟后,她端着一碗清水煮面来到餐厅。
“这样行吗?要不要再放点别的?”
温宴摇头,“这样就很好。”
他有点紧张地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
面粉香气飘散出来,胃里却泛起一阵恶心,筷子刚插下去,热气扑来,他捂着肚子,朝向一边,干呕起来。
“温先生!”王阿姨立刻紧张。
温宴伸出手阻止王阿姨靠近,微笑着说:“没事,昨天饿太狠了,我慢慢吃。”
王阿姨担心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煮得很软,带着麦香,没有其他味道。
他微微闭眼,把这根面条咽下去。
很好,味道不错。
温宴就这样一根一根吃着,吃了半天,吃得满头大汗,终于吃掉了小半碗。
后面的他实在是吃不下了,只能把碗推开。
王阿姨并没有嫌他吃得少,高兴得把碗筷收拾了,又搀扶温宴上楼休息。
躺在床上,温宴感到好笑,自己真成了被人照顾的废物。
还好江寒城不在家。
这一幕,不想被他看到。
他体力不支,躺了一会儿,又浑浑噩噩睡过去,醒来后,家里没人,王阿姨已经走了。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六点。
冰箱里肯定放了新的饭菜,他懒得去看,歪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江寒城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潮湿雨意,见到温宴后,微微一顿,破天荒地跟他说了话,“吃饭了吗?”
“没。”
江寒城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八点了,怎么还不吃饭?在等我?”
他语气平常,好像根本不知道温宴这些天压根就没怎么吃东西。
温宴松了一口气,摆出吊儿郎当的模样,“对啊,想跟你一起吃,江少赏脸吗?”
江寒城转向厨房,“过来帮忙。”
温宴汲着拖鞋,拖拖拉拉地走过去。
他手脚麻利地打开冰箱,没去碰王阿姨提前准备好的菜,而是自己拿了食材出来。
温宴站在门口,被塞了一把小葱。
江寒城淡淡道:“洗干净。”
他吩咐人像是天生的,温宴没贫嘴,带着小葱去了水池旁。
洗了个小葱的功夫,江寒城已经处理好了西红柿和鸡蛋,拧开煤气灶,热油下锅,把鸡蛋和西红柿炒了,加水,刺啦一声,锅里变成红彤彤的汤底。
等汤底烧开,他又拿出面条,加之前问温宴,“你要吃多少?”
煮面条是最方便的。
上高中时,温月梨忙,没工夫管他。他一个人,最常吃的饭就是煮面条,江寒城不在,就清水煮,什么都不放。江寒城在,他会破例炒两个鸡蛋,一个番茄,做成番茄鸡蛋面。
下面条时,也会像这样,问江寒城,要吃多少。
温宴忽然感到有点饿了,凑上去,从江寒城那一大把面条里,捏了一点放进锅里。
面条被热水浸泡,很快软化。
江寒城用筷子轻轻拨弄,防止它们粘黏在一起。
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一人一碗,分别坐在餐桌的两端。
中间是一盘小榨菜,和老干妈。
是以前,温宴家里最常见的配置。
温宴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有点怀念,感觉还不错。
江寒城说:“你想吃热食,可以自己做。”
温宴顿了一下,道:“你下班也没时间做饭吧?为什么不让王阿姨留在这里?”
“我工作忙,十顿饭有九顿都是在外面吃的。”江寒城淡淡道,“更何况,王阿姨下午和晚上有其他雇主,没空过来。”
“恩?那怎么不换时间更匹配的人?”
江寒城放下筷子,看着温宴,“你没有在网上刷到过吗?好的保姆跟阿姨都是固定资产,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人?”
温宴笑了,“江寒城,你也会开玩笑。”
江家在明川是什么地位?找个保姆还要跟别人共享?
只是江寒城不愿意罢了。
江寒城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这样普通的对话,给温宴一种错觉,好像两人从来没分开过。
他淡淡一笑,也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后,江寒城要去洗碗,被温宴抢了先。
他们以前就是这样分工的,温宴做饭,江寒城洗碗。
现在做饭的人换成了江寒城,那洗碗的人,就应该是温宴。
江寒城也没有反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等温宴收拾完,他才说:“温宴,我们谈谈吧。”
温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场对话迟早要来。
他已经来这里好几天,这会儿才提,还是晚了。
他勉强拉出一抹笑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行。”
两人坐在客厅,江寒城没开灯,只有餐厅的灯光倾泻过来。
江寒城看着温宴,道:“你的取向,你喜欢谁,这些我都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你必须留在我家,在我能看到你的地方。”
“什么意思?江少。”温宴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具又拿出来了,“跟我玩囚禁play?”
江寒城身体前倾,双手交叠于膝盖之上,紧紧盯着温宴。
这是一个充满侵略性的眼神,被注视着片刻,温宴后背就冒出冷汗。
江寒城说:“你在外面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很清楚。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不可能看你那么堕落下去,温宴,你必须留在明川市。”
果然。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温宴微微闭眼,仰头,自嘲一笑,“江寒城,你什么时候变成活菩萨了?”
他再次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冷漠,坚持,“你确定要把我放在你身边?我对你可是有非分之想的。”
江寒城眉头微皱,道:“你能做到就尽管来。”
完全不把温宴放在眼里的感觉。
温宴也被激起些许火气,“行。”
他起身就走,扔下一句,“我同意了,咱们走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