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宴离开后,江寒城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许久没有动弹。
不管怎么说,他把温宴留下了。
走着瞧……那就走着瞧。
……
自从那天后,温宴发现,王阿姨在家里逗留的时间长了。
有时候他十一点起床,还能看到她在房子里收拾。
这位和善诚恳的妇人,还是给他留下不少好印象,偶尔会上去跟她说两句话。
王阿姨也果真像她说的那样,变着法给温宴做饭。
他不好意思让对方的心意白费,总是强迫自己吃两口。
渐渐的,不再像以前一样,一碰食物就吐。
只是江寒城……从他放完狠话那天开始,就没怎么见到了。
“温先生,您很适合这身衣服啊。”
温宴今天换了一件米色长裤,配天蓝色短袖。色彩明亮对撞,人看上去都年轻不少。
这不是他的穿衣风格,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江寒城准备的。
他也想不到江寒城竟然会选择这样的款式和颜色。
被王阿姨一夸,他不好意思笑笑。
见王阿姨手上拎着水桶,拿着修剪花枝的剪刀,他随口问道:“您要去修理花园吗?”
“对呀。”王阿姨笑容明亮,“外面的郁金香是我春天种的,这一批花期快过了,得处理一下。”
温宴道:“我跟您一起吧。”
“好啊。”
两人出了客厅,沐浴在初夏温暖灿烂的阳光中。
花坛里的郁金香颜色更鲜亮,凑得近了,才发现这些含苞欲放的花朵上都套着透明的鱼线。
“为什么要这样做?”温宴不解地问道。
王阿姨用剪刀剪开上面的线,笑着说:“花是会开的呀,但是大家都说,郁金香半合的样子最好看,就用线捆住,这样能多欣赏一会儿,不过这招不能用太久,不然花朵会腐烂的。”
温宴见过的郁金香,不管是花园里,动漫里,都是半开的样子。
原来这不是它真正的模样吗?
王阿姨剪开鱼线后,郁金香的花瓣打开,成了一朵盛开的,没有任何特色的普通花朵,跟大众认知中的郁金香,大相径庭。
温宴唇角挂起苦涩的笑容,摸摸花瓣。
原来,你也不能做自己吗?
下午,王阿姨又来了,她居然还带来了画板和颜料。
“温先生,我听江先生说,您是一家游戏公司的原画师?”她有点不好意思,“私自买了这些东西,很抱歉,唐突了,要是您不喜欢的话,就把它们放在柜子里,不用理会。”
温宴倒是没有感觉到冒犯……只是……
他犹豫道:“我画的……不是很好。”
“怎么会呢。”王阿姨道:“我女儿天天在我耳朵旁念叨您画的角色,她说,如果没有您,就没有她喜欢的那个人物,你就是角色的生母!是给了纸片人生命的人……”
王阿姨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
连忙停下,有点不好意思道:“那什么,我也跟着我女儿玩过几天,那个角色……咳咳,我也很喜欢。”
温宴诧异。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失笑道:“这我可真没想到。”
为了不让王阿姨感到窘迫,温宴拿起画板,“那我就画一点吧,不过我跟公司签了协议,不能把游戏原图展示出去,唔……我可以画个二创,您不要外传。”
王阿姨点头,“画板就留在这里,我不会带走的。”
温宴在大厅的落地窗旁支起画板。
记忆里关于绘画的一切都很清晰,笔法、线条,色彩、透视,但笔尖碰触纸面,无论如何用力,都没办法往下走。
眼睛闭了又闭,最终放弃,起身寻找王阿姨的身影。
脑子里正想着如何向她解释自己没法绘画这件事,却发现王阿姨不知何时走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房子里没人,他反而没什么压力,重新拿起画笔,开始在纸面上随意涂鸦。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天渐渐黑了。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声,温宴停下笔,见到街角,江寒城的车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下意识拿起画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画板塞到沙发垫下。
江寒城已经停好车,往这边来了。
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温宴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慌慌张张回了自己房间。
进门时,江寒城愣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房间里残存的余温与气味,刚才还有人在这。
开了灯往里走,路过沙发时,微微一愣。
有人的小尾巴没藏好,露出一节。
一掀沙发垫,露出一块画板。上面是客厅落地窗的素描,玻璃窗外郁金香怒放,墙头上,有一只路过的黑猫,优雅地踮着脚,尾巴高高翘起。
像画的主人。
江寒城抿嘴一笑,又把画塞回原来的位置。
……
闹钟响起,床上的人不情愿地蛄蛹了一下。
挡不住声音越来越大,才伸出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关掉闹钟。
温宴醒得越来越慢,望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才慢慢醒情过来。
铃声再次响起,转头一看,是朋友给他打来的电话。
“喂?”
“喂什么喂,你多久没来拿药了?”
“……”温宴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写着“张开乾”三个字。
他微微闭幕,心里后悔,怎么就接了他的电话呢。
张开乾怒斥,“你真是想死啊温宴,不是跟你说一周来一次吗?我出个差,护士告诉我,你半个多月没来了?”
“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你到底还想不想活了?麻溜来拿药!”
温宴笑容苦涩,“不是我不想去,我……我已经不在那边了。”
“别给老子扯谎。”
“真的,我在明川市。”温宴一顿,还是决定把江寒城拉出来做挡箭牌,“他带我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张开乾才道:“你居然愿意回去?”
“江寒城把我扛上车的。”
“……行吧。”张开乾的语气终于和缓了一些,道:“我那边有分店,就在明川人民医院对面,你今天就去拿药,回家以后按时吃。”
明川人民医院。
那不是江寒城工作的地方吗?
温宴不太爱去,跟张开乾耍赖,“我最近挺有胃口的,药就不用吃了吧。”
张开乾语气严肃,“你以为能吃饭就代表好了吗?让你去你就去,温宴,别忌讳行医,别让我们这当兄弟的担心。”
语气末尾,染上些许疲惫。
张开乾也挺忙的,最近还在闹着跟老婆离婚。
面对生活已经精疲力竭,还要惦记着自己。
温宴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别人的好意,一句话把他死死钉住,残存的睡意也消散。
他笑了笑,不再坚持,“好,我知道了。”
“恩。”张开乾这才挂断电话。
温宴坐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扯扯被子,终于逃不过,还是爬起来了。
……
王阿姨在厨房做饭,刚开锅,听到一楼客房的门开了。
她探出头去,跟那位姓温的先生打招呼,“早上好啊温先生。”
旋即诧异道:“您要出门吗?”
温宴换了衣服,道:“恩,您不用做我的饭了,不太确定中午回不回来。”
王阿姨眼角流露出些笑意,“是该经常出去走走。”
之前是江寒城不让出门……温宴在心里嘀咕道,面上却露出一个笑容,冲王阿姨点点头,推门走了。
张开乾的心理诊所不太远,二十分钟后,温宴就在门口下了车。
里面的女医师提前接到消息,在门口等他。
进去后,她拿出两瓶药,道:“这瓶是日常服用的,另外一瓶……你觉得撑不住了再用,副作用比较大,要稍微注意一些。”
温宴道:“我其实没事……”
女医师不赞同地皱眉:“先生,生病与否,要看身体是否出现病理性,,很多时候,不是您觉得有事没事的问题。”
“诶……”温宴长叹一声,“你怎么跟张开乾一样。”
女医师这时反倒笑了,说:“祝您以后也跟我老板一样,没有烦心事。”
从诊所出来,外面阳光正好,温宴不想那么快回去,就拎着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对面是明川人民医院,不知道江寒城这会儿是在坐诊,还是在查房,又或者在做别的……
一偏头,居然看到意想不到的人。
江寒城。
他穿着常服,正站在一家咖啡厅对面,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看两人的样子,应当是刚从咖啡厅出来。
那男人也很面熟,温宴远远看了两眼,慢慢想起,这是他们高中同学。
好像叫,苏皓哲。
以前爱跟在江寒城身后,像个尾巴似的。
温宴那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江寒城,还为他的存在,狠狠吃过一顿醋。
那个年纪的小男生就是喜欢搞个人崇拜,高中时期的江寒城很亮眼,成绩好,又是校篮球队的。正常交往他也无法干涉,再看不惯这人,也只能暗中咬牙切齿。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江寒城就不跟他玩了。当时温宴还问过,江寒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合不来。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江寒城身边看到了这个人。
他穿着白色大衣,领口收拾整洁,站在阳光下,长身玉立,正笑盈盈地跟江寒城讲话。
江寒城脸上居然也是带着笑的,两人不知说到什么,苏皓哲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似嗔似笑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前走去。
江寒城腿长,很快追过去。
两人朝温宴的方向走来,温宴不知道怎么想的,往旁边一躲。
巷子墙壁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江寒城与苏皓哲与他错肩而过,苏皓哲的目光似乎往他身上扫过,眼底泛起诧异。
温宴背过身,装作不认识他们,快步走了。
“咦?”苏皓哲发出疑问的声音。
江寒城转头:“怎么了?”
苏皓哲道:“好像碰见个熟人,温宴你还记得吗?就是高中时候跟你关系很好的那个……诶,是我看错了吧。”
他朝江寒城笑笑:“谢谢你帮我代班,要不是你伸出援手,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恩。”江寒城目光瞥过温宴离开的小巷,很快又看向前方。
他态度淡淡的,“趁这两天处理好家事,不要总是耽误工作,同事也不能每次都替你兜底。”
“明白明白。”苏皓哲笑笑,道:“多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不用了。”江寒城干脆地拒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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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