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下来。
陆昭原以为这份安静能一直持续到下车,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待会儿到了小区门口,怎么用最快的方式道谢然后逃跑。
就在这时,郁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说起来……”
陆昭脑子乱了一瞬,身体微微前倾,等着他的后文。
“有耳老师的微信名叫LZ,是名字缩写吗?”
陆昭慢吞吞地应了声“嗯”。
郁梁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点微笑的弧度,“你叫LZ,全名是什么?林哲?李子?”
听着他一本正经地瞎猜,陆昭有些窘迫地打断了他:“……都不是。”
“那是什么?”郁梁嘴角噙着笑,余光落在他身上,“总得给我个备注吧,有耳老师。”
陆昭的耳根有些发烫。在这个封闭狭小的空间里,面对暗恋了八年的人,他根本无法说谎和逃避。
他低下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陆昭。”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快要被外面的雨声盖过。
“陆昭。”郁梁跟着念了一遍,“哪个昭?”
“昭雪的昭。”陆昭结巴了一下,连脖子都泛起了红晕。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郁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昭雪。”他低低笑了一声,“名字倒是挺干净,怎么人看起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陆昭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
见他没接话,郁梁也不在意,很自然的地笑了一下,话音一转:“到了。”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陆昭小区门口。
陆昭猛地回过神,顺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才发觉已经到了自家楼下。
“谢、谢谢。”他抱着塑料袋,飞快从喉间挤出一句道谢,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推开车门。
“陆昭。”
他正要下车,郁梁突然叫住了他。
“雨伞。”
“谢谢。”陆昭怔愣了一瞬,随即道谢,只是这次比之前要顺畅得多。
话音刚落,一把黑色的雨伞就递到了他的面前。
陆昭一只手抱着袋子,另一只手略显笨拙地伸过去接。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了郁梁微凉的手背。
哪怕只是一触即分,却让陆昭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收回手,将伞紧紧攥在怀里。
“外面风大,小心感冒。”郁梁收回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很轻,就像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嘱咐而已。
陆昭的脑子此刻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他胡乱地点着头,推开车门,逃也似的下了车。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陆昭撑起伞,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稍显狼狈的背影。
回到公寓,陆昭连鞋都忘了换,便脱力般靠在了大门上。
屋子里一片死寂。
陆昭没有开灯,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昭脱掉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手里的伞还在往下滴着水,冰凉的触感唤回了一点他的理智。他摸着黑走到客厅,抽出几张纸巾,一点一点,将伞上残留的水珠擦干。
擦干后,陆昭拿着伞,走到了客厅靠墙的那面柜子前。上面摆着他第一本出版的样书,还有他大大小小获得的一些奖项。
陆昭站在柜子前,微微仰起头。他把中间最显眼的那个位置空了出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把雨伞放在了那里。
一把极其普通的雨伞,混在一堆书籍和奖杯里,显得格格不入。陆昭抬起手,隔着一点距离,虚空地碰了碰伞柄。终于他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
突然,鼻尖泛起一阵难耐的酸痒。
“阿嚏--”
陆昭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耳朵里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轰鸣声,让他忍不住按了按难受的左耳。
刚才光顾着发呆,连衣服都没换,身上的外套还带着点被雨点洇湿的潮气。
胃里这时传来一阵明显的空虚感。陆昭收回落在伞上的目光,转身走到茶几旁,捡起一袋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面包。
陆昭没开灯,摸着黑坐在地毯上,撕开包装袋,干巴巴地咬了一口。
面包的味道很一般,但陆昭对食物这一类东西并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能吃就行。
将手里的面包快速解决完后,空虚已久的胃终于得到了一点慰藉。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剧组那边已经开始了前期的筹备,暂时没他什么事,自然地也就闲下来了。
只是这份清闲还没坚持几天,就被某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赶紧换衣服,跟我走。”谢舟把一个越野背包扔在沙发上。
陆昭裹着毯子,一脸戒备,说话的时候还带了点鼻音:“去哪?”
“去露营,我朋友在郊区包了一片山,私人的,让我带点人先去玩玩。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在家,带你出去透透气。”谢舟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就当陪我去玩玩,行不行?”
陆昭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一个小时后,他穿着灰色的卫衣外套,戴着帽子,坐上了谢舟的越野车。
在车上,谢舟一边开车,一边随口念叨:“今天你薇姐出差去了,没人管我,我也乐得清闲。要是让她知道,我又跑出去疯玩,非得骂我几句不可。”
陆昭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小声怼道:“本来也挺不务正业的。”
“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你忘了是谁眼光如此毒辣,买下《远声》的版权了吗?”谢舟颇有些臭屁。
陆昭拉高了领口,闷闷地怼了一句:“是,然后我就被你拉来当苦力了。”
谢舟单手打着方向盘,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那怎么能叫苦力,这分明就是合理应用资源,有现成的原著作者,不用白不用,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剧组的‘文学顾问’,说出去多有面。”
陆昭有些无语地转过头,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半小时,最终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半山腰上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属于山林特有的、带着点清冷的草木香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确实如谢舟所说,人迹罕至。
一整片缓坡上,只有一顶已经搭好的深绿色天幕,旁边停着辆皮卡。一个看着跟他们差不多大的青年正坐在折叠椅上,守着一个小炉子烧水。
“周大美女,到这么早?”谢舟拎着装备走过去,四下打量了一番,“怎么就你一个人?”
听到这个称呼,陆昭下意识地抬眼看过去。
坐在折叠椅上的,分明是个男生。只是长得实在太过精致,五官清冷又透着点柔和。
周清安听到谢舟的调侃,连眼皮都没抬:“不然呢,你自己说的少安排点人到场,要不我现在去给你叫几个回来?”
“可别了。”谢舟摆摆手,一脸抗拒,转头朝着陆昭招了招手,“昭儿,来。给你介绍一下,周清安,我高中同学,这片山头就是他搞的。”
即使陆昭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可这是谢舟的朋友,他不能太失礼。
“你、你好。我叫陆昭。”
“周清安。”
两人又彼此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陆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如果对面太热情,他反而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就在这时,谢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转头对陆昭说:“昭儿,你在这坐会儿,我先去那边接个工作电话。”
说完,谢舟便拿着手机快步离开了。
天幕下,只剩下陆昭和周清安,以及炉子上咕噜咕噜冒水泡的水壶。
空气安静得令人发毛。陆昭坐在露营椅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看着周清安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实在没有勇气再继续坐下去。
“那个……”陆昭咽了一下口水,小声找了个借口,“我、我去那边走走。”
周清安连头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陆昭如蒙大赦,转身就钻进了营地旁边的小径。
远离了天幕,周围的空气瞬间舒畅了不少。半山腰的树林很密,许是最近几天接连下小雨的缘故,山林里略显潮湿。
陆昭顺着隐约传来的水声往前走,没多远,就看见了一条清澈的小溪。
他在溪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蹲下,伸出手,指尖探进潺潺的溪流里。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透气时,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地朝他靠近。
这里还有谁会来?
陆昭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来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户外冲锋衣,戴着顶浅色的渔夫帽,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没有剧组的打光和造型,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松弛。
郁梁显然也注意到了石头边蹲着的青年。他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微微挑了一下眉。
“陆昭?”他迈开长腿,慢条斯理地走近,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低沉,“看来我们的缘分还真是不浅呢。”
陆昭蹲在石头上,整个人明显僵住了。手指还泡在溪水中,连抽回的动作都忘了。
郁梁走到他旁边,看着他一副被定住的模样,轻轻笑了下。他用登山杖在地上点了点,自然地蹲下来,和他平视。
“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呆呆的?”郁梁随手拨了一下溪水,“一个人来爬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