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盯着那句话愣了几秒，他当然不可能承认。
甚至都算不上见过，不过是他认识郁梁，郁梁不认识他而已。
陆昭活动了下略微有些僵硬的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LZ：没有。抱歉，我只是在观察你脑袋的形状，想看看你适不适合乐师这个角色。】
发出去之后，陆昭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理由？听起来既诡异又有病。
正当陆昭想撤回时，那边却秒回了消息。
【Y：观察脑袋？那有耳老师有得出什么结论吗？】
陆昭看着“脑袋”两字，陷入沉默。
能有什么结论，无非就是没话找话而已。陆昭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试图赶紧把这个尴尬的话题敷衍过去。
“昭儿，走了。还站那干啥呢？”谢舟隔着副驾驶的车窗朝他喊了声。
陆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膀一抖，手一滑，只见对话框里，一只灰色的、胖乎乎的老鼠表情包瞬间飞了出去。
【LZ：暗中观察.jpg】
陆昭的脑子“嗡”了一声，彻底炸了。
来不及思考，谢舟的催促声再次传来：“陆昭！你是准备在那cos哨兵吗？”
陆昭不敢再看手机，只能像捏着块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揣进兜里，僵硬地迈开腿，飞速钻进副驾驶，砰的一声关紧车门。
谢舟侧头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我姐喊你跟我一起回去吃饭，你今晚没什么事吧？”
“没。”陆昭的声音干巴巴的，扯过一旁的安全带扣上。
车子汇入主干道，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陆昭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注意力却全在兜里的手机上。
震动了吗？
好像震了，又好像没震。
他像个被审问的犯人，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挣扎了足足五分钟，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从兜里摸出手机。
聊天界面里，那个表情包下面，跟了一条新消息。
【Y：表情包很可爱。】
陆昭的呼吸顿了一下，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还没等他心里那点隐秘的雀跃升起来，下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那是一条长达六秒的语音。
陆昭猛地深吸了口气，他没敢直接外放点开，而是转成了文字。
【Y：所以，有耳老师观察了这么久，得出什么结论吗？】
陆昭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不明白到底为什么非要在这个问题上死磕，只能硬着头皮打了几个字：
【LZ：很合适】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也没再回。
陆昭死死盯着屏幕，看着上面没有半分动静的对话框，紧绷的神经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按灭手机，盖在大腿上。
“怎么一副见鬼的样子？”谢舟听见动静，抽空瞥了他一眼。
“……没。”陆昭将脸转向窗外，声音闷闷的，“有点累而已。”
见他这副模样，谢舟也没多问什么。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个高档小区楼下。谢舟领着陆昭上了楼，门一开，屋里飘着很浓郁的排骨汤香气。
谢舟的姐姐谢言薇穿着一身利落的家居服，在岛台边敲着笔记本电脑。
见两人进来，谢言薇合上电脑，目光直接越过亲弟弟，落在了后面那个戴着帽子、稍显局促的青年身上。
“小昭来了。”谢言薇语气温和，“快去洗手吧，我让阿姨煲了汤，还炒了几个你们爱吃的菜，再放一会就凉了。”
“姐，我这么大个活人还在这呢！”谢舟一边换鞋，一边吐槽。
“少废话，赶紧拿碗筷去。”谢言薇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陆昭，“好久没见你了，上次来家里还是去年过年，是不是姐姐不喊你来家里吃饭就不知道来看姐姐啦？”
陆昭摘下口罩，有些局促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只是怕打扰你工作。”
谢言薇走过来，摸了摸陆昭的脑袋，动作熟稔又自然。
看着眼前干练又温和的女人，陆昭有一瞬间恍惚。
其实他大学期间来过这里很多次。那时候的谢舟几乎一到周末就会强行拉着他到家里来吃饭。
陆昭还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比现在还要沉默寡言。每次来，都像个木头一样，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
再到后来，陆昭来的次数多了，谢言薇也渐渐摸清了这个弟弟的脾性。不再刻意热情地去招呼他，只是偶尔多嘱咐两句。
“发什么呆呢？赶紧吃饭，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谢言薇的声音打断了陆昭的思绪。
陆昭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饭桌上，谢舟吐槽着一些八卦，谢言薇不时怼他两句。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陆昭只觉得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低下头，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从下午发完那句话后，聊天框就一直安安静静的。郁梁那边没有回复，仿佛根本就没看见那条消息。
这让陆昭既觉得庆幸，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失落。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稳。吃过饭，谢舟开车将他送回了公寓。
回到家，陆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在车上没敢外放的那条六秒语音。
郁梁的声音平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质感，尾音里似乎还藏着点说不清的恶趣味。
他好像笑了一声？
陆昭也不确定。虽然隔着屏幕，他却觉得，这就像郁梁贴在他耳边说的一样。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耳上的助听器。
陆昭犹豫了几秒，将这条语音点了收藏。
这一晚，他失眠了。
只要闭上眼，耳边就开始反复回响着那语音。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时才勉强合眼。
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醒来时，屋内一片昏沉。陆昭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左耳，觉得嗓子干得冒烟。
他踩着拖鞋走到厨房，拉开冰箱。冰箱里空得可怜，除了几瓶矿泉水，连一点能吃的也没有。
陆昭拿出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虽然缓解了口渴，但空荡荡的胃被冷水一激，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痉挛。
陆昭皱着眉，扶着冰箱蹲了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身。
他本来就是个非必要不出门的人。他讨厌一个人待在人群密集的地方，讨厌那些异样的眼光。
但胃里传来的抗议越来越清晰。如果再不吃点东西，他可能真会低血糖晕死在家里。
再三纠结之后，陆昭叹了口气，回卧室套上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出了门。
外面的天阴沉得可怕。
陆昭一路低着头，脚步飞快地走进小区外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他不敢多停留，随手拿了几袋面包和牛奶，匆匆结完账就往外走。
结果刚走到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场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风卷着雨丝飞到脸上。陆昭只能退回玻璃门边，紧紧贴着墙根站好。
雨水砸在地上，左耳听见的声音像是被无限放大了一般。陆昭被这嘈杂的声音震得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左耳上的助听器，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直接冒雨冲回去时，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悄无声息地遮在了他的头顶，替他挡住了飞溅的雨水。
陆昭愣了一下，顺着握着伞柄、骨节分明的手转过头。
郁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戴着口罩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带着几分疲倦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瓶饮料，显然也是刚买完东西出来。正好看见了屋檐下这个缩成一团的“熟人”。
“好巧，有耳老师。”郁梁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带着点沙哑，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没想到能在这里见着你呢，我想，我们俩还真是有缘。”
陆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一时间有些愣神。
缓了一会，才磕磕巴巴地回话：“是、是挺巧的。”
见他这样的反应，郁梁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他并没有把伞移开，反而往陆昭的方向靠近了半步。黑色的伞面彻底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陆昭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杉香。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陆昭都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他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躲什么？”郁梁看着他极力后仰的僵硬姿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隔着雨声传过来，“我这把伞就这么小，有耳老师站这么远，是怕我会吃了你吗？”
陆昭的脸在口罩底下涨得通红，他慌乱地垂下眼睛，根本不敢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对视，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不、不是……”
“不是就走吧。”郁梁没再继续逗他，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外面的街道，“我的车就停在前面路口，我送你。”
这显然不是一个疑问句。
陆昭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拒绝的措辞，郁梁已经举着伞，率先迈出了一步。陆昭只能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了上去。
到了车边，郁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陆昭坐了进去，然后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喧嚣的雨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郁梁摘了口罩，随手扔在中控台上。
“地址。”郁梁单手扶着方向盘，随口问道。
陆昭报了一个地名，只是等了一会，也没见车子有发动的意思。陆昭心里正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有耳老师，”郁梁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如果你是想让这袋面包来伪装成安全带的话，我不是很建议哦。”
话音刚落，陆昭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的安全带扣上。
郁梁见他系好安全带，轻轻笑了声，才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