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梁跑完最后的行程,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坐下,郁向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郁梁看着来电人的名字,等了几秒,才缓缓按下接听键。
“听说你今天去试了《远声》的戏?那破剧本能带给你什么资源?赶紧推了,明天跟我去见王导。正好他手上有一本S 制作的本子,角色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郁梁没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郁向晚在那头喋喋不休地说着。
“阿郁,你有在听妈妈讲话吗?”
“在听。”
电话那头,郁向晚叹了口气:“阿郁,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妈妈过度干涉你,但这次的剧本真的很好,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郁梁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眼底没有任何波澜。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笼罩在她的掌控之下。
他甚至连反驳的**都没有。
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视线扫过放在床头柜的《远声》。不知怎的,他竟然想起了今天在试镜现场时,那个戴着鸭舌帽,脸色苍白,连话都说不出的青年。
明明看着很年轻呢,为什么写出的文字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郁梁没再细想,将书放回原位,拿好换洗的衣服去洗澡了。
与此同时,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昏暗的房间里,陆昭在电脑前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全是今天在试镜现场时郁梁朝他伸手的画面。他下意识地用手蹭了蹭左耳上的助听器,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似乎只有这样,那最后一丝不真实感才能彻底消失。
选角定好之后的几天,陆昭一直窝在家里着手准备下一本书的东西。他刻意不去看,不去想,试图以此麻痹自己。
直到某个周三的傍晚,谢舟直接拿着备用钥匙开了他家的门。刚一进门,谢舟吵闹的声音就占满了整间屋子。
“你这是准备在家羽化登仙吗?我给你买了点菜,你记得每天按时吃饭。”谢舟将手里提着的菜放到餐桌上,又捏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拍在陆昭的电脑上,“《远声》明天有一场剧本围读,导演发了话,原著作者必须到场。有些核心逻辑,只有你能把关。”
谢舟说着,越过陆昭,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嘴里还不停唠叨着:“我就几天没来看你,一个人在家就把这窗帘拉得死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外面的阳光克你呢。”
刺眼的夕阳照进昏暗的房间。陆昭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眼睛,眉头紧皱着,没理会谢舟的那几句牢骚。
去现场?还是有那么多人的会议室?
陆昭摇摇头,用微哑的声音拒绝:“我不去。”
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谢舟直接堵死了他的退路。
“真不去?郁梁那边已经确认出席了,你难道就不想去现场看看他能把你笔下的乐师演成什么样?”
陆昭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当然想去,他比任何人都想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谢舟扯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但是陆昭,人总得尝试一下。至少因为我,你的失语症状比大学的时候要好了很多不是吗?”
陆昭看着谢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思了很久。目光落在电脑屏幕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郁梁在试镜现场演绎时的样子。
那么耀眼,那么遥不可及。
那是他十六岁遥不可及的梦,现在,这个梦终于要变成现实了。
良久,陆昭终于抬起了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很轻的几个字:“……明天几点?”
谢舟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笑了:“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陆昭点点头,算是记下了。
“今晚要留下来吃饭吗?”陆昭低头抠着手,想起谢舟来时带的那一袋子菜。
“行啊,那我吃完饭再走呗。”
谢舟也没跟他客气,了然应下。陆昭得到肯定的答复,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起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昭儿,我上次来你家给你买的零食怎么没吃?”谢舟在客厅四处溜达着,像是只巡视领地的小狗。
陆昭有些无奈:“吃了的……”
“嗯?”谢舟又数了数零食柜上的零食,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真吃了啊,那好吧。算你这个月合格了!”
这些零食都是谢舟每个月来家里添置的,美其名曰,不管吃什么,总得吃点。于是在谢舟这样的投喂下,陆昭也慢慢地长了一点肉。
吃晚饭的时候,谢舟没再提及明天的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圈里的八卦。直到晚上九点多,谢舟才收拾了垃圾离开。
门一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昭站在客厅里,盯着空荡荡的客厅,那点因为谢舟的到来而聚起的烟火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明天就要见到他了。
陆昭回到卧室,打开了那个很少碰的衣柜。他的衣服不多,大多都是沉闷的黑白衣。他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外套。
--
第二天下午,阳光很好。陆昭跟在谢舟身后,将帽子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里,已经零散地坐了几个人。
陆昭很讨厌浓厚的香水味,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刺鼻香水味还是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本能地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走到长桌最末尾的角落坐下。
谢舟作为制片人,坐在了主位附近,但视线一直留意着角落里的陆昭,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眼神。
很快,导演和几位主创陆续落座。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郁梁走了进来。
比起试镜那天的随性,今天的郁梁穿了一件很有质感的黑色风衣,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清冷。
陆昭缩在角落里,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近乎贪婪、又小心翼翼地落下了他的脸上。
导演清了清嗓子,宣布围读开始。
前面几场戏的节奏都过得很快,陆昭根本没听清其他演员念了什么。他的视线藏在帽檐下,偷偷描摹着郁梁低垂的眉眼。
围读很快进行到一半,轮到‘乐师’最重要的一场感情戏。
饰演主角的演员在念完台词后,导演忽然合上剧本,看向全场:“这里的情感逻辑,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尤其是乐师最后等待的那一段,正好今天有耳老师也在场,大家可以多多探讨。”
一瞬间,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开始在四周搜索“有耳”的身影,这些目光如同实质一般打在了他身上。
陆昭偷偷看人的目光瞬间僵住,连同周遭的空气好像也变得稀薄了。陆昭深吸了几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会议室安静的气氛慢慢变得有些诡异,导演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催促。
就在陆昭做好了一切心理建设,准备好开口说话时,郁梁突然把手里的剧本一扔。
“啪嗒”一声轻响,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他吸引了过去。
“导演,这剧本我都看懂了,没什么大问题。”郁梁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今天不是主要看几位主演的磨合吗?有耳老师坐那么远,估计也觉得我们情感逻辑这方面揣摩得挺好的,直接过下一场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导演略微沉思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说得很有道理:“行,那就听郁老师的,咱们过下一场。”
随着导演发话,会议室里那股让人快要窒息的空气,瞬间又重新流动起来。
陆昭攥着衣角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
郁梁已经重新拿起了剧本,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围读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才结束。
散会时,大家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谢舟快步走到角落,压低声音问他:“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陆昭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站起身,刚想跟着谢舟一起从侧门溜出去,一抬头,却发现郁梁没有急着离开,他正被导演和几个主演围在中间,不知道具体在说什么。
陆昭不敢多看,迅速低下头,跟在谢舟身后出了会议室。
初秋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了一下午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下楼梯,包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摸出手机。
【Y:有耳老师,刚才在里面,你看了我整整三个小时。】
陆昭的瞳孔骤然缩紧,耳尖涨得通红,被抓包后的无地自容感顿时涌上心头。
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怎么会……被发现?
陆昭的脑子乱作一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他盯着屏幕,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来不及思考。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撞进了他的视线。
【Y:是我脸上有字,还是说,我们以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