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和谢舟一起来的。”
陆昭抽回手,许是因为太过慌张,指尖带起的水珠直接飞溅了出去。
几滴冰凉的水珠,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郁梁脸上。
陆昭瞳孔瞬间放大,大脑瞬间宕机,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去帮他擦掉脸上的水珠,嘴里不停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郁梁蹲在原地,任由他帮自己擦掉脸上溅起的水珠。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了极致,陆昭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绒毛。
郁梁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噙着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没关系。”
陆昭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他不仅摸了他的脸,甚至还在那里蹭了两下。
他像触电一般收回手,一屁股坐在了溪边的草地上,连石头都不敢蹲了。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后的虾,恨不得当场变成鱼跳进溪水里。
“我、我我我……”他结巴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见他这副模样,郁梁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擦擦手吧,陆昭?”郁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以往那种漫不经心。
陆昭接过他递来的纸巾,低垂着脑袋,十分专注地将手上多余的水渍擦干。
“行了。”郁梁用登山杖敲了敲陆昭旁边的地面,带着几分无奈,“再擦下去,皮都要掉了。”
陆昭的动作一顿,捏着纸巾,抿着唇不说话。
郁梁见他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地上凉,起来吧。”郁梁伸出那只空闲的手,“总不能我们俩就一直这样大眼瞪小眼吧。”
陆昭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怔愣了几秒,呼吸似乎也暂停了,将手搭了上去。
郁梁微微用力,直接将人从草地上拽了起来。因为惯性,陆昭往前踉跄了几步,两个体型半差不差的成年男人,身体差点撞在了一起。
“抱歉……”
郁梁没多说什么,抬手看了眼表上的时间。“时间不早了,我得继续往山上走了。”
“哦……”陆昭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明显有些失落。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给郁梁让开路:“那……郁老师慢走。”
郁梁握着登山杖,本来已经转过身。听到他闷闷的声音,脚步又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陆昭站在原地一副被抛弃的小狗姿态,眉梢微挑,鬼使神差地邀请:“不如……你跟我一起上去?”
陆昭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一种强烈的惊喜感和不敢确信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我、我可以吗?”他结巴了一下,下意识地否定自己,“会不会打乱你原本的节奏?”
“爬山而已,原本就没有计划。”郁梁觉得有些好笑。他转过身,用登山杖在旁边的草丛里拨弄了一下,“而且,这山越往上越陡,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强。怎么,陆老师体力不行?”
陆昭的耳朵像是烧起来了,他脑子一热,那句话没过脑子就秃噜了出来:“我体力很好的!”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
随后,郁梁胸腔里发出几声闷笑。
“行,看出来了。”郁梁收住笑,眼底带着几分残留的恶趣味。他转过身,往前迈了一步,“那就跟上吧,体力很好的陆老师。”
陆昭抿着嘴,没说话,默默跟了上去。
山路确实越来越陡。陆昭虽然嘴上说着“体力很好”,但常年宅在家里,没走多远呼吸就开始变重了。为了不拖后腿,陆昭也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走。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走到了山顶的一处平缓岩石上。
视线豁然开朗。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山谷的景色,远处的城市缩小成了一个小小的轮廓。
“风景不错。”郁梁站在岩石边缘,转头看向他。
风吹乱了郁梁额前的碎发,他闭上眼睛,整个人仿佛融在了风里。陆昭站在后面,心跳得极快,眼前人的背影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陆昭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忽地回过神来。屏幕上全是谢舟的未接电话以及十几天石沉大海的消息。
陆昭脸色一白,正想按下接听键,只是山顶的信号极其微弱,接通后只有一阵杂音。
“接不通吗?”郁梁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陆昭抿着唇,有些焦躁地掐了掐指尖。
“先原路返回,走快点的话,二十分钟应该能下去。”
两人立刻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难走。
地面湿滑,路变得更加难走,这让陆昭原本就焦躁的心更加不安,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厚厚的枯叶掩盖了山路的崎岖。就在经过一处陡坡时,陆昭踩中了一块松动的湿滑石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旁边长满杂草的斜坡栽了下去。
“啊--”
陆昭惊呼出声,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湿滑的落叶。
走在前面的郁梁听到动静,回过头,瞳孔骤然一缩。
“陆昭!”
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陆昭的胳膊。但这并没能阻止陆昭继续下坠,反而让他跟着一起滚下了斜坡。
眼前天旋地转,树枝和碎石疯狂地刮擦过身体。
陆昭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撞上什么硬物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将他死死地圈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只手紧紧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两人重重地砸在了一处坑洼里。
茂密的灌木丛起了缓冲作用,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陆昭被摔得头晕目眩,左耳里全是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他趴在郁梁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郁……郁老师?”
又过了几秒,陆昭才找回知觉。他慌乱地撑起身体,低头看向被他压在身下的人。
郁梁躺在泥地里,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他那只护着陆昭的手,此刻鲜血混着泥土,看起来着实可怖。
陆昭浑身僵硬,没有人告诉过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啪嗒”一声滴在郁梁的脸上。
“好多血……郁老师,你、你醒醒。”
他连滚带爬地从郁梁身上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带着明显的哭腔。陆昭想去拉郁梁的手,又害怕弄疼他,最后双手悬在空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放不下去,也不敢触碰。
极度的恐惧与自责涌上心头,那句“对不起”哽在喉间。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瞬间触发了失语的应激反应。陆昭虽然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嘶哑的音节。
郁梁像是被他的动静吵醒了。皱着眉,忍着后背和手上传来的剧痛,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陆昭惨白的脸色,那双平日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眼泪像是失去了控制,砸在郁梁的衣襟上,瞬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别……别哭。”郁梁忍着痛,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陆昭还在发抖的身体。声音虚弱,却还是反过来安慰他,“别怕,我没事,还死不了。”
听到这话,陆昭的眼泪更是决堤。
这都怪他,如果不是他,郁梁根本就不会出事,他就是个灾星。
陆昭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用疼痛压下了恐慌。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言不发地去翻自己的外套口袋。
好不容易摸到一包纸巾,却因手指抖得太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把包装撕开。
陆昭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凑近郁梁受伤的手,鲜血还在往外渗。他不敢用力按,只能用纸巾边缘慢慢地将伤口周围的泥沙擦掉。
青年半跪在他面前,低垂着头,手上的动作出奇地稳重。
“疼、疼吗?”陆昭哑着声,一字一顿地问道。
“本来挺疼的。”郁梁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突然低声笑了下,“现在没那么疼了。”
陆昭手指一僵,知道这是在安慰自己,心里更加难受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陆昭一字一顿,小心翼翼地道着歉。
“陆昭。”郁梁突然开口打断他。
陆昭肩膀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郁梁用没受伤的手撑了一下地面,微微坐直了身体。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郁梁深邃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收起你脑子里那些自我厌弃的废话。”
陆昭呼吸一滞,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他。
“我救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摔下去,仅此而已。所以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郁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又很重,狠狠砸在了陆昭的心头。
陆昭眼眶又红了,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好了,快看一下有没有信号。联系一下小谢总,让他带人来捞我们。”郁梁有些累了,闭上眼睛,语气虚弱地吩咐着。
陆昭这才惊觉自己到底蠢到什么地步,赶紧掏出手机。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手机有了几格信号。
他颤着手拨通了谢舟的电话,那边几乎是秒接,还没等陆昭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谢舟快要急疯的咆哮声:“陆昭!你他喵的跑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陆昭喉咙发紧,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哭腔和慌乱:“谢、谢舟。我们、掉下来了,在……半山腰,一、一个坑里,郁老师受伤了,流了、好多、好多血……”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紧接着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发个定位给我,待在原地别乱动,我马上带人下来。”
电话被挂断了。
山林里的冷风吹过,陆昭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郁梁。
那人因为他,变成了这副狼狈的样子。陆昭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郁梁那只沾满泥土的手上,他悄悄把自己的手挪过去,停在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虽然不敢触碰,但只要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温度,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