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打开数据模块的。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陆辞去训练场了,赵铁生回老家了。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桌上,把数据模块的金属外壳晒得有点烫。
他把模块连上电脑,屏幕跳出一行字:“回声项目·第47次深空信号解析·绝密”
信号是七十年前接收到的。来自深空,方向不明,距离不明。信号的波形图上有一段被标注成红色,旁边写着:“存在非随机规律。疑似人为。”
林昭放慢了速度。非随机规律。人为。这些词他懂,但连在一起,他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是联邦科学院写的,日期是七十八年前。里面有一段话被画了线:“信号中的编码模式与已知的任何人类或人工智能编码方式都不匹配。如果这是智慧生命的信号,其文明等级可能远超联邦。”
林昭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远超联邦的文明。智慧生命。他想起灰岩星废料堆里那些报废的导航仪、动力核心、工程机器人。他修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那些线路的走向、零件的布局是有“道理”的——不是随机的,是有人设计好的。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的直觉。但如果这个直觉不是他的呢?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人员名单。“回声项目”的核心成员有十二个人,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和状态。大部分人的状态写着“已故”或“失踪”。他看到一个名字:沈致远,首席工程师,状态“失踪”。沈。跟他一个姓。他的手停在鼠标上,没动。巧合。应该是巧合。灰岩星姓沈的人很多。
他继续往下看。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条,扫描件。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项目终止。所有数据封存。塔克森峡谷的设施已关闭。不要再去那里。”
塔克森峡谷。林昭记下这个名字。他关掉屏幕,把数据模块收好。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训练场上有人在练机甲,灰色的机身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想起顾渊说的话:“你的能力可能跟这个项目有关。”
可能。顾渊说的是可能。不是肯定。他的手放在左手腕的铁圈上。这个东西从出生就戴着,取不下来。他以前觉得它只是个手环,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一直被锁着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辞推门进来,满头是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
“你在啊?”他把外套扔在床上,“我以为你去机库了。”
“没有。”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
陆辞没追问。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坐在自己床上。
“今天练得怎么样?”林昭问。
“还行。何教官说我转向还是太极限,容易失控。”陆辞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扔进盆里,“他说要收着点。”
“他说得对。”
“我知道。但收着就不快了。”
“快了容易出事。”
陆辞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跟何教官似的。”
林昭没接话。陆辞也没再问。他拿了毛巾去洗澡了。
林昭一个人坐在床上,想着那份报告里的波形图、非随机规律、远超联邦的文明。还有那个姓沈的首席工程师。他把数据模块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出宿舍。
他去了机库。不是去修东西,是想一个人待着。机库里没有人,几台训练机甲停在那里,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一台机甲面前,打开检修盖,看着里面的线路。他修过无数次这样的线路,每次都能凭直觉找到问题在哪。如果这个直觉不是他的呢?如果它是那段信号给他的呢?他不知道。他想不出来。他的手放在线路上,没动。
“林昭。”
他转头。陆辞站在机库门口,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
“你怎么来了?”
“你不在宿舍,我猜你在这儿。”陆辞走进来,在他旁边站住,“你从下午就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事。”
“你骗人。”
林昭没接话。他把检修盖合上,拧紧螺丝。
陆辞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你不说也行。但你别一个人待着。”
“你不是让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那是修东西的时候。现在是别的事。”陆辞顿了一下,“你脸色真的不好。”
林昭看着他。陆辞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
“顾渊给我的数据模块,”林昭说,“我看了。”
“然后呢?”
“里面说了一个项目。‘回声’。七十年前的深空信号探测。”
陆辞没说话,等他继续。
“信号里有规律。不是自然的,是人为的。”林昭顿了一下,“我的能力可能跟这个有关。”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你修东西的本事,是那个信号给你的?”
“不知道。可能。”
“那又怎样?”
林昭看了他一眼。“什么怎样?”
“就算是那个信号给你的,那又怎样?”陆辞说,“你修东西的时候是你自己在修,又不是信号在修。你手稳,你眼毒,你拆过那么多东西——这些不是信号给你的。”
林昭没说话。
“你在灰岩星的时候,那个信号就给你能力了?”陆辞问,“你小时候修闹钟的时候,也是信号帮你修的?”
林昭想了想。“不是。”
“那不就结了。”陆辞说,“你的本事是你的。就算它跟那个项目有关系,那也是你的本事。”
林昭看着他。陆辞的头发还是湿的,翘了一撮在脑后。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林昭问。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一直会说话。”
“以前说的都是废话。”
“现在不是了?”
林昭没回答。他转过身,继续看机甲。
陆辞站在旁边,没走。
“林昭。”
“嗯。”
“那个项目,跟你有关系吗?”
“不知道。”
“有关系又怎样,没关系又怎样?”
林昭想了想。“有关系的话,我可能不是我自己。”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你是灰岩星来的,你爸修电机,你妈教书,你在废料堆里泡了三年。这些不会变。”
林昭没接话。他把检修盖又打开了一遍,看了一眼里面的线路,然后合上。
“走了。”他说。
“去哪儿?”
“回去。你头发还没干,会感冒。”
陆辞笑了一下。“你还会关心人。”
林昭没理他,往外走。
陆辞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训练场,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地上。
“林昭。”
“嗯。”
“下次你有事,别一个人憋着。”
“你不是让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那是修东西的时候。”陆辞说,“这种时候,你可以说。”
林昭没接话。他走了几步,说:“知道了。”
陆辞笑了。
两个人走回宿舍。林昭把数据模块收进抽屉里,关了灯。
黑暗里,陆辞说:“林昭。”
“嗯。”
“不管你那个本事是哪来的,你都是你。”
林昭没回答。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张手写的便条:“不要再去那里。”想着那个姓沈的首席工程师。想着陆辞说的话:“这些不会变。”
他翻了个身。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