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队集训的第三周，林昭第一次修坏了东西。
那是一台训练机甲，动力传输系统出了故障。何教官说“你看看”，他就去了。这种活他干过无数次，在灰岩星的废料堆里，在军校的训练场上。他打开检修盖，看了一眼线路分布，心里就有了判断——三号线接触不良，换个接口就行。
他换好了。启动。机甲动了一步，然后熄火了。
林昭愣了一下。他重新打开检修盖，检查了一遍。三号线没问题，但五号线烧了。电流过载，把旁边的线路也带坏了。他算错了负载。不是三号线的问题，是电源模块的问题。他换接口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电源模块已经不稳定了。
何教官走过来。“怎么回事？”
“五号线烧了。”
“为什么会烧？”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我算错了。”
何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检修口里面的线路，然后站起来。
“你知道这台机甲要是上战场，驾驶员会怎样吗？”
林昭没说话。
“机甲在战斗中突然熄火，驾驶员就是活靶子。”何教官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以为你是谁？灰岩星来的修理工？修得好废料堆里的破烂，就什么都能修？”
林昭站在原地，手还握着螺丝刀。
“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你算错一次，死一个人。”何教官看了他最后一眼，“修好它。别再算错。”
他走了。
训练场上其他人都看过来了。陆辞站在机库门口，手里拿着水壶，看着林昭。赵铁生也在，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昭蹲下来，把检修盖拆开，开始重新检查每一根线路。他的动作还是稳的，但比平时慢。手没抖，心有点沉。在灰岩星，修不好就扔了，再找一个。这里不行。这里修不好，会死人的。
陆辞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要不要帮忙？”
“不用。”
“你——”
“不用。”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陆辞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开了。
林昭一个人待在机库里。他把电源模块拆下来，测试了每一路输出，重新计算负载，重新接线。这次他没有靠直觉，是一步一步算的。算了两遍，接好了。启动。机甲动了。走了几步，没熄火。
修好了。
但他没觉得高兴。他把工具收好，坐在机甲旁边。手上有机油，他没擦。灰岩星的废料堆里，修不好就扔了。这里不是灰岩星。
陆辞又来了。他站在机库门口，手里端着饭盒。
“给你带的饭。凉了，但能吃。”
林昭没接。
陆辞走过来，把饭盒放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没说话。机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训练场上机甲走过的闷响。
“林昭。”陆辞说。
“嗯。”
“何教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对。”
“对是对，但——”陆辞顿了一下，“你也不是故意的。”
林昭没接话。
“你之前修好了那么多，”陆辞说，“偶尔错一次，正常的。”
“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不错就行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陆辞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安慰，像在说一个事实。
“你以前在灰岩星，”陆辞说，“修东西也会错吧？”
“会。错了就重来。”
“那现在也一样。错了重来。”
林昭没说话。他把饭盒拿过来，打开。饭已经凉了，红烧肉的油凝在米饭上，白白的。他吃了一口。
“好吃吗？”陆辞问。
“凉了。”
“我知道。我问的是味道。”
林昭又吃了一口。“还行。”
陆辞笑了一下。“那就行。”
林昭把饭吃完了。他把饭盒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机甲旁边，把检修盖又打开了一遍。不是不放心，是想再看一遍。每一根线路，每一个接口，每一处焊点。他看了很久。
陆辞没走，就站在旁边。
“林昭。”
“嗯。”
“你刚才说‘不用’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不需要我。”
林昭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了想，”陆辞说，“你不是不需要。你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林昭没接话。他把检修盖合上，拧紧螺丝。
“下次你可以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陆辞说，“不用说‘不用’。”
林昭转过头看他。陆辞站在机库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有区别吗？”林昭问。
“有。”陆辞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是你要一个人。‘不用’是你不想要我。”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陆辞笑了一下。“行。”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昭还站在机甲旁边，手放在检修盖上，没动。
陆辞走了。
林昭一个人在机库里。他把工具箱打开，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擦到镊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把镊子跟了他两年，尖头磨短了一点，但还能用。灰岩星的废料堆里，他用这把镊子修好了多少东西？他数不清。但今天他算错了一道负载。
他把镊子擦干净，放回去。关上工具箱。
走出机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训练场上的灯亮着，把白色的线照得发亮。远处有人还在训练，机甲走过的地方扬起一阵沙。
林昭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些灯光。他想起灰岩星的废料堆。那里没有灯，只有风。修好了，就放着。修不好，就扔了。这里不一样。这里修不好，会死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往回走。
宿舍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陆辞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正在啃。看到他进来，陆辞坐起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你刚才给我带了。”
“那是下午的。晚饭吃了没？”
林昭想了想。“没有。”
陆辞从床上跳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饭，递给他。“给你留的。还温着。”
林昭接过来，打开。红烧肉盖饭，肉汁渗进米饭里。他吃了一口。
“好吃吗？”陆辞问。
“嗯。”
陆辞笑了一下，躺回床上。
林昭吃着饭，想着何教官说的话。“你以为你是谁？灰岩星来的修理工？”他不是生气，何教官说得对。他以为自己在灰岩星修好了那么多东西，就什么都能修。不是的。机甲不是废料堆里的破烂。废料堆里修不好就扔了。机甲修不好，会死人的。
他吃完了，把饭盒放在桌上。
“陆辞。”
“嗯。”
“刚才的事。”
“嗯？”
“我说‘不用’的时候，不是那个意思。”
陆辞从床上探出头。“哪个意思？”
“不是不想要你。”林昭顿了一下，“是想一个人待着。”
陆辞看着他，然后笑了。“我知道了。”
“嗯。”
林昭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陆辞说：“林昭。”
“嗯。”
“下次你想一个人待着，你就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不用说‘不用’。”
“知道了。”
“那睡了。晚安。”
“嗯。”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林昭闭上眼睛。想着今天修坏的机甲，想着何教官的话，想着陆辞说的“你可以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翻了个身。
不是灰岩星了。这里不是废料堆。
但他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