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北港那天,下着小雨。
林昭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丝。首都星的雨是软的,细细密密,打在树叶上沙沙响。灰岩星不下雨,一年到头都是干的。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还是不太习惯。
“走吧。”陆辞背上背包,站在门口。
林昭转过身,拎起工具箱。陆辞看了一眼那个箱子。“你回家还带工具箱?”
“万一要用。”
“去我家,不用修东西。”
林昭没理他,拎着箱子走出宿舍。陆辞跟在后面,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坐校车到太空港,转乘民用飞船。飞船上人多,吵。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辞坐在他旁边。窗外是灰色的云层,什么都看不见。
“林昭。”
“嗯。”
“你紧张?”
“不紧张。”
“你骗人。”
林昭没接话。他确实紧张。不是怕见陆辞的父母,是不知道见了之后说什么。他话少,不会寒暄,不会客套。在灰岩星的时候,家里来客人,他就躲到废料堆去。现在躲不了了。
飞船航行了几个小时,降落在北港太空港。走出舱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不是首都星那种软的风,是带着海水咸味的、黏黏的风。林昭吸了一口,不习惯。
“这就是北港。”陆辞说。
林昭看了看四周。太空港不大,比首都星的小很多。停机坪外面是一片矮矮的建筑,灰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远处能看到海,灰蓝色的,跟天空融在一起。
“走吧,车在那边。”陆辞往停车场走去。
林昭跟在后面。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旧悬浮车,灰绿色的,表面有些锈迹。一个中年男人靠在车门上,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他看到陆辞,笑了一下。
“回来了?”
“爸。”陆辞走过去。
陆辞的父亲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上有茧。他看了一眼陆辞,又看了一眼林昭。
“这就是你说的同学?”
“嗯。林昭。”
“叔叔好。”林昭说。
陆辞的父亲点了点头。“上车吧,你妈在家做饭。”
三个人上了车。林昭坐在后座,工具箱放在脚边。车子开出太空港,沿着一条两边种满树的公路往市区开。树不高,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响。
“联盟赛我看了。”陆辞的父亲说,“你开得不错。”
陆辞笑了一下。“那是。”
“但转向还是太极限。收着点。”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爸以前也开过机甲。”
陆辞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过?”
“年轻的时候。矿场有台报废的,开着玩的。”陆辞的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昭,“听说你修东西很厉害。”
“还行。”林昭说。
“灰岩星来的?”
“嗯。”
“那边矿多。我年轻的时候去过。”
林昭没接话。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矮矮的房子,有些墙上爬满了藤蔓。在一栋白墙红顶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
“到了。”陆辞的父亲说。
林昭下了车,站在门口。房子不大,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不高的树,树下有一张石桌。门开着,里面飘出炒菜的香味。
“妈,我们回来了。”陆辞走进去。
林昭跟在后面。玄关不大,鞋柜上放着一盆绿植。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
“先去洗手,马上吃饭。”陆辞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林昭洗了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布面的,有点旧,但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切好的。陆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你紧张?”陆辞小声问。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没抖。他瞪了陆辞一眼。陆辞笑了。
陆辞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她比林昭想象的年轻,短发,穿着围裙,手上有水渍。她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林昭。
“你就是林昭?”
“阿姨好。”
“长得挺精神。”她笑了笑,“比陆辞好看。”
“妈。”陆辞抗议。
“我说实话。”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吃饭吧。”
四个人坐在桌前。四菜一汤,红烧鱼、炒青菜、蒸蛋、排骨汤。林昭看着那些菜,想起灰岩星的饭桌。粥、咸菜,偶尔加个鸡蛋。
“吃啊。”陆辞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鱼,“别客气。”
“谢谢阿姨。”
林昭低头吃饭。鱼很鲜,青菜很脆,蒸蛋很嫩。他吃得慢,但没停。
陆辞的父亲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林昭。“你们深空探索队的事,陆辞跟我们说了。”
林昭放下筷子。
“去多久?”
“不知道。”林昭说,“可能几年,可能回不来。”
陆辞的母亲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他从小就这样。”她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拦不住。”
“妈。”陆辞看着她。
“我说实话。”她把菜放在林昭碗里,“你们去了,注意安全。”
“嗯。”林昭说。
吃完饭,林昭帮陆辞母亲收拾桌子。她没推辞,让他帮忙。两个人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擦。
“陆辞小时候不爱说话。”她忽然说。
林昭愣了一下。“他不爱说话?”
“上中学之前都不爱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话越来越多。”
林昭没接话。
“他跟你在一起,挺开心的。”她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林昭,“我们没见过他这么开心。”
林昭接过盘子,擦干,放好。
“他也是。”他说。
陆辞母亲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就好。”
晚上,林昭躺在客房的床上。床不硬,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窗外有虫叫,咕咕咕的,不像首都星,不像灰岩星。他没睡着。
门开了。陆辞走进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是湿的。
“你还没睡?”
“没。”
陆辞在他床边坐下来。“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小时候。”
“嗯。”
“后来变了。”
“为什么?”
陆辞想了想。“因为说话有人听。”
林昭没接话。
陆辞站起来。“睡了。明天带你去海边。”
“嗯。”
陆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昭。”
“嗯。”
“谢谢你跟我回来。”
林昭没说话。陆辞出去了,门关上了。
林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陆辞母亲说的话,“没见过他这么开心”。他不知道陆辞以前什么样,但他知道现在什么样。话多,爱笑,每天早上把鸡蛋放在他盘子里。他翻了个身。
睡吧。
第二天早上,林昭被窗外的阳光晃醒了。北港的太阳比首都星亮,比灰岩星柔和。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放着一杯水,还温着。旁边有一张纸条:“我去买早饭了。你醒了给我发消息。——陆辞”
林昭把水喝了,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给陆辞发了一个字:“醒。”
过了几分钟,陆辞回:“马上回来。”
林昭洗了脸,穿上衣服,走到客厅。陆辞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
“睡得还好?”
“挺好。”
“陆辞他妈一大早出去买早点了。说你们要吃热乎的。”
林昭没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那棵不高的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是深绿色的。
门开了。陆辞拎着两个袋子走进来,后面跟着他妈,也拎着两个袋子。
“豆浆、油条、包子、粥。”陆辞把袋子放在桌上,“还有咸菜。”
“买这么多?”林昭问。
“我妈怕你吃不饱。”
陆辞母亲把袋子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吃,别客气。”
四个人坐下来吃早饭。林昭喝了一口豆浆,热的,甜的。灰岩星没有豆浆。首都星的食堂也没有。
“好喝吗?”陆辞母亲问。
“好喝。”
她笑了一下。
吃完饭,陆辞带林昭去海边。两个人沿着一条窄路往海边走,路边种着矮矮的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响。走了十几分钟,看到了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哗,哗。
林昭站在沙滩上,看着海。他在灰岩星没见过海。灰岩星没有水,只有灰黄色的土地和铁草。首都星也没有海,只有建筑和训练场。
“好看吗?”陆辞问。
“嗯。”
陆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子。“坐。”
林昭坐下来。沙子是湿的,有点凉。海浪冲上来,又退下去。远处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陆辞说,“放学了就过来,坐到天黑。”
“一个人?”
“一个人。那时候不爱说话,不爱跟人玩。就坐在这里看海。”
林昭没说话。
“后来长大了,话变多了。但还是会来这里。”陆辞看着海,“不过不是一个人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
“上次是带你来。”陆辞说。
林昭没接话。他转回去,继续看海。
两个人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海浪一直在响。
“林昭。”
“嗯。”
“深空里没有海。”
“嗯。”
“你会想吗?”
林昭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没看过,不会想。看过了,才会想。”
陆辞笑了。“那你不该来看。”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就来?”
林昭没回答。
海浪冲上来,漫过他们的脚,又退下去。
“林昭。”
“嗯。”
“深空探索队出发前,你还回灰岩星吗?”
“不回。”
“真不回?”
“真不回。”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替你回去。”
林昭看着他。
“我去灰岩星,看看你爸妈。跟他们说,你很好。”
林昭没说话。他看着海,海浪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行。”他说。
陆辞笑了。
太阳往西边移了,影子拉长了。
“走吧,该回去了。”陆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林昭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窄路往回走。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海的味道越来越淡。
“林昭。”
“嗯。”
“以后我们一起去灰岩星。”
林昭没接话。但他没有说不。
第二天早上,林昭收拾好东西,把工具箱背上。陆辞站在门口,背包已经背好了。
“走。”陆辞说。
两个人走出门。陆辞母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给你们带的。”她把袋子递给陆辞,“路上吃。”
“妈,不用。”
“拿着。”
陆辞接过去。他看了他妈一眼,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注意安全。”她说。
“嗯。”
陆辞松开手,转身走了。林昭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辞母亲还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很短。
他转回去,继续走。
到了太空港,上了飞船。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辞坐在他旁边。飞船起飞了,窗外北港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灰蓝色的斑块,最后看不见了。
陆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林昭。”
“嗯。”
“我跟我妈说了。”
“说什么?”
“说了我们的事。”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说?”
“她说,人好就行。”
林昭没接话。
陆辞睁开眼睛,看着他。“她说的。”
林昭看着窗外。云层在下面,白茫茫的,像沙漠里的沙子。
“嗯。”他说。
陆辞笑了,闭上眼睛。
飞船往首都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