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昭照常训练,照常上课,照常修东西。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到训练场,陆辞六点十分出现,头发翘着,眯着眼睛走过来。训练、吃饭、修东西、睡觉。日子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他看那些线路的时候,知道了自己是“知道”的。不是经验,不是算出来的,就是知道。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知道,现在知道了。
陆辞没再问他“还好吗”。但每天早上的鸡蛋还是放在他盘子里,每天晚上还是等他擦完工具才关灯。没说什么,但都在。
赵铁生来过几次。他不知道回声项目的事,只知道林昭从塔克森峡谷回来了。他坐在林昭旁边,看着林昭修东西。
“峡谷里有什么?”赵铁生问。
“石头。”林昭说。
“就石头?”
“嗯。”
赵铁生没再问。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摇了摇头。赵铁生走了。
苏晚晴没再来。她在走廊里碰到林昭的时候会点头,但不再说话。林昭也没找她。
顾渊也没再来。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深空探测站的数据在分析。有结果了告诉你。”林昭看完,删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联盟赛的热闹慢慢散了,军校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训练、上课、考试。林昭的成绩不差,但也不是最好。机甲驾驶还是太规矩,战术判断还是太保守。何教官说他“没有惊喜”。林昭觉得不需要惊喜,能过就行。
陆辞不一样。他开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快,越来越极限。何教官说他“有天赋”,陆辞自己不知道这天赋有什么用,但他不拒绝。让开就开,让练就练。
有一天训练结束,林昭在机库里修东西,陆辞坐在旁边。他忽然说:“林昭。”
“嗯。”
“我申请了深空探索队。”
林昭停下手里的活。“什么时候?”
“上周。”
“你没跟我说。”
“你现在知道了。”
林昭看着他。陆辞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为什么?”林昭问。
“你不是说想去看那个信号吗。”
“那是我。不是你。”
“我想去。”
林昭没说话。他把螺丝刀放下,擦了擦手。
“深空不是沙漠。”他说,“沙漠五天就回来了。深空可能几年,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陆辞说,“顾教官说了。深空探索队是单程的。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林昭没接话。
“但我还是申请了。”陆辞说。
“为什么?”
陆辞想了想。“因为你在。”
林昭看着他。机库的灯很亮,把陆辞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是认真的。
“你不用跟我去。”林昭说。
“你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你没听。”
“我听了。”陆辞说,“但我不听。”
林昭没再说话。他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
“走了。”
“嗯。”
两个人走出机库。训练场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远处宿舍楼的窗户还亮着。天上有星星,比沙漠里少,比灰岩星多。
陆辞抬头看了一会儿。“林昭。”
“嗯。”
“你说,那个信号为什么要给你能力?”
“不知道。”
“也许它需要你做什么。”
林昭没接话。
陆辞看了他一眼。“不管它要你做什么,我跟你一起。”
林昭没回答。他走了几步,说:“知道了。”
陆辞笑了。
两个人走回宿舍。
洗漱,关灯,躺下。
黑暗里,陆辞说:“林昭。”
“嗯。”
“深空探索队的名单下个月公布。”
“嗯。”
“如果我们都选上了,你怕不怕?”
林昭想了想。“怕。但不去更怕。”
陆辞没再说话。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林昭闭上眼睛。想着陆辞说的话。深空探索队,单程,可能回不来。他怕。但他更怕不去。不去的话,他永远不知道那个信号是什么,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想这样。他想知道。
他翻了个身。
睡吧。
一周后,顾渊的消息来了。
“深空探测站的数据分析完了。信号源头的坐标已经确定。舰队下周出发。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林昭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训练场上有人在训练,机甲走过的地方扬起一阵沙。他要走了。去深空。去找那个信号。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陆辞从洗手间出来,擦着头发。“怎么了?”
“名单下来了。”
陆辞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你在名单上。”
“嗯。”
“我也在。”陆辞说,“刚才收到通知了。”
林昭看着他。陆辞的头发还是湿的,那撮翘着。
“你怕不怕?”林昭问。
“怕。”陆辞说,“但你不去,我也不去。你去,我也去。”
林昭没说话。
陆辞把毛巾搭在椅子上,坐下来。“林昭。”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大半年。”
“大半年。”陆辞重复了一遍,“时间过得真快。”
林昭没接话。
“刚认识的时候,你话少,我话多。你觉得我有病。”
“现在也是。”林昭说。
陆辞笑了。“现在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我要跟你去深空?”
“你说过了。因为我在。”
“不是。”陆辞说,“是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不知道干什么。”
林昭看着他。
“以前没认识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干什么。”陆辞说,“但那时候无所谓。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什么?”
陆辞看着他。“你。”
林昭没说话。他看着陆辞,陆辞也看着他。机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训练场上机甲走过的闷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昭问。
“塔克拉沙漠。你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
林昭想起那天。他从废墟里爬出来,陆辞抓着他的手看伤口。手在抖。
“你手抖了。”林昭说。
“嗯。”
“不是怕疼。”
“不是。”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那时候知道的。”
陆辞愣了一下。“你怎么没说过?”
“你没问。”
陆辞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笑出声的那种。
“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林昭也没问。
窗外,训练场的灯关了一排。天快黑了。
陆辞站起来。“走吧,吃饭去。”
“嗯。”
两个人走出机库。夕阳把训练场染成橘红色,影子拉得很长。
陆辞走在他旁边。“林昭。”
“嗯。”
“深空探索队的事,你跟家里说了吗?”
“没有。”
“不说?”
“说了他们也拦不住。不如不说。”
陆辞没再问。
食堂里人不多。林昭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辞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吃饭,没有说话。
吃完饭,走回宿舍。林昭把工具箱打开,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陆辞躺在床上,看着他。
“林昭。”
“嗯。”
“深空探索队出发前,我想回一趟家。”
林昭停了一下。“北港?”
“嗯。看看我爸我妈。”
“去吧。”
“你跟我一起。”
林昭抬头看他。“我去干嘛?”
“见见我爸妈。”
林昭没说话。他把镊子擦干净,放回工具箱。
“行。”他说。
陆辞笑了。“你说的。”
“嗯。”
林昭把工具箱合上,放到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陆辞说:“林昭。”
“嗯。”
“深空探索队出发前,你回灰岩星吗?”
“不回。”
“不想看看你爸妈?”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看了就走,不如不看。”
陆辞没再说话。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林昭闭上眼睛。想着灰岩星,想着院子里的旧电机,想着母亲煮的面,想着父亲说“混不下去了就回来”。他要走了,去深空,可能回不来。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他们会说什么。所以他没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翻了个身。
睡吧。